快捷搜索:
当前位置:阿里彩票官网 > 小说 > 陀思妥耶夫斯基,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11-19

他向我们投来迅速而又注意的一瞥。单凭这一瞥还不足以猜透他此来的用意:是敌人还是朋友?但是不妨让我先详细地描写一下他的外貌。这天晚上他使我特别吃惊。我过去也见过他。此人四十五岁上下,不会更多,五官端正,异常英俊潇洒,他的面部表情视情况变化而不断变化;但是变化得很明显、很彻底,而且来得非常快,从最愉快的表情一变而为非常阴沉、非常不满,仿佛猛然开动了什么发条似的。他相貌端正,脸呈椭圆形,微黑,牙齿整齐,两片嘴唇小而薄,鼻梁挺直,鼻子很美,略带鹰钩,天庭饱满,前额上还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皱纹,一双灰色的大眼睛——这一切凑在一起,几乎算得上是个美男子。然而他的脸却不能使人产生愉快的印象。这张脸之所以让人反感,因为他的面部表情好像不是他自己的,总好像是装出来的、精心设计过的、从什么地方学来的,使您不由得产生一种盲目的信念,您永远也摸不透他的真正表情。您倘若再仔细看看他,您就会怀疑,在这副永远戴在头上的假面具下,是否隐藏着某种包藏祸心的、狡诈的和极端自私的东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外表看去很漂亮的灰色大眼睛。好像只有这双眼睛才不肯完全听从他的意志。他也想温和而又亲切地看人,但是他射出来的目光却似乎一分为二,在温和亲切的目光间闪烁着一缕残忍的、不信任的、刺探的和恶意的光……他的个子颇高,身材优美,略瘦,看去比他的实际年龄小得多。他那一头柔软的深褐色头发,几乎还没有开始斑白。他的耳朵、胳臂和腿都长得非常好看。这完全是一种出身名门的美。他穿得非常讲究,非常高雅,而且十分新潮,但是略带年轻人的潇洒风度,然而,这跟他很般配。他就像是阿廖沙的哥哥。起码,谁也看不出他是这么大的儿子的父亲。他一直走到娜塔莎跟前,凝神注视着她,说道:“我在这样的时刻冒昧前来,而且未经通报——这,有点奇怪,也有违惯例;但是我希望,请您相信,我的行为之有悻常情,我还是能够意识到的。我也知道我在同谁打交道;我知道您明察秋毫而又宽宏大量。请惠赐不才十分钟的时间,我希望您将懂得我的良苦用心,并将认为我的冒昧来访并非多余。”他说这话的时候很有礼貌,声音也很有力,但又似乎带有某种固执。“请坐,”娜塔莎说,她还没有摆脱最初的惊惶和某种恐惧。他微微一鞠躬,款款落坐。“请您先允许我对他说两句话,”他指着儿子开口道。“阿廖沙,你没有等我一起走,也没有同我们告别,但是你刚走,下人便向伯爵夫人禀告说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不舒服了。她刚要跑去看她,但是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却忽然亲自枉驾进来,状极难过,而且十分激动。她才我们直截了当地说,她不能做你的妻子。她还说,她要进修道院,说你曾经请她帮忙,而且向她供认你爱娜塔利娅尼古拉耶芙娜……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的这一番令人难以置信的表白,而且又发生在这样的时刻,不用说,盖出于你同她那异乎寻常的倾心交谈。她那神态近乎失常。你一定懂得,我当时有多么惊讶和害怕。我刚才路过此地,发现尊府有灯光,”他向娜塔莎继续道,“于是早就索回在我脑际的一个想法便完全支配了我,使我无法抗拒我油然而生的冲动,我便进来一睹芳颜。意欲何为?我将立刻奉告,但是我要预先提出一个请求,请万勿为我的解释的某种尖锐措词感到惊讶。这一切是那么突然……”“我希望我定将懂得您将要说的话,并能给它以应有的……评价,”娜塔莎结结巴巴地说道。公爵定睛注视着她,仿佛急于想在这一分钟之内把她研究个透似的。“我指望您能够明察秋毫,”他继续道,“现在我之所以冒昧前来,正因为我知道我在同谁打交道。我早就知道您了,尽管我从前对您的看法不公平,因而对您于心有愧。您听我说:您知道,长久以来,我与今等之间有些不愉快的事。我无意为自己辩护;也许,我复对不起他,甚至比迄今为止所能设想的更甚、如果此话不假,那我自己也受骗了。我为人多疑,并自知有此弱点。我习惯于先看别人的坏处,再看别人的好处——这是一颗冷酷的心固有的不幸特点。但是我这人不习惯掩饰自己的缺点。我听信了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因此当您离开您的两位高堂之后,我着实为阿廖沙担心了一阵。但是当时我对您还不了解。我渐渐地作了一些调查,调查的结果使我深受鼓舞。我经过一番观察、研究之后,终于深信我的怀疑是没有根据的、我获悉,您跟尊府吵翻了,我还知道,令尊极力反对您同小儿联姻。单凭这一点,即您拥有这样的影响,可以说吧,您拥有左右阿廖沙的无上权力,但是迄今为上你并未利用这一权力,并没有强迫他娶您——仅此一点便足以表明您这太太好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向您坦白承认,我当时曾下定决心要极力阻挠您跟小儿喜结良缘。我知道,我说得太坦率了,但是眼下我的开诚相见于您于事大有裨益;您倘若把我的话听完,您自己就会同意此言非虚。您离家出走以后不久,我就离开了彼得堡;但是我离开时已经不再为阿廖沙感到担心了。我寄希望于您的高尚的自尊心。我明白,在我们两家的不和结束之前,您自己也不愿结婚;您不愿破坏阿廖沙与我之间的父慈子孝,因为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和您的结合;您也不愿意人家说三道四,说您想找个公爵做夫婿,攀龙附风,与我们家联姻。相反,您甚至会对我们不屑一顾,也许还等着,有朝一R我会亲自登门求亲,请您惠于应允下嫁犬子。但是,不管怎么说吧,我固执己见,对您不怀好意。我无意为自己辩护,但是个中原因我也不想对您隐瞒。这原因就是您既非出身名门,又非广有资财。我虽然略有营产,但是我们多多益善、我们家道中落。我们需要的是名杂贵戚和金银财宝。李娜伊达费奥多罗芙娜伯爵夫人的继女虽然并非是亲国戚,但很有钱。只要稍一迟误,就会出现其他求婚者,就会从我们手里把这姑娘抢走;而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尽管阿廖沙还太年轻,我还是决定给他说媒。您看,我对您毫无隐瞒。您可以蔑视我这父亲,这父亲居然自己承认他出于私利和偏见,竟然怂恿儿子去干坏事;因为抛弃一个为他牺牲了一切,他非常对不起她的舍己为人的姑娘,乃是一种卑鄙下流的行为。但是我无意为自己辩解。拟议中的犬子与季娜伊达费奥多罗芙娜的继女喜结连理的第二个原因,是这姑娘非常值得爱和值得尊敬。她长得很好看,很有教养,脾气好极了,人也很聪明,虽然在许多方面还是个孩子。阿廖沙性格软弱,不爱动脑子,而且非常不懂道理,二十二岁了,还是一到小孩脾气,除非有个优点,就是心好——在有其他缺点的情况下,这品质甚至很危险、我早已经发觉了,我对他的影响开始减弱,浮躁、年轻人的冲动开始暴露无遗,甚至压倒了某些应有的责任感。也许我大爱他了,但是我逐渐认识到,仅有我一个人来指导他是不够的。与此同时,他还一定得处在某个人的经常不断的、良好的影响下。他天性听话、软弱、多情,不喜欢命令别人,宁可去爱别人和顺从别人。他一辈子恐怕也就这样了。您可以想象得出,当我发现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正是我希望小儿迎娶的这么一位理想的姑娘时,我有多么高兴啊。但是我高兴得晚了;他已被另一种影响——您的影响所笼罩,而且牢不可破。一个月前,我回到彼得堡,便开始仔仔细地观察他,我惊讶地发现他竟大大地变好了。他的轻浮和孩子气几乎原封未动,但是他身上却牢固地树立了某些高尚的情操;他开始感兴趣的已不仅仅是儿时的游戏,而是那些崇高的、高尚的、正经八百的东西。他的想法是奇怪的、不稳定的,有时候是荒谬的;但是愿望、爱好,但是心-一却变好了,而这是一切的基础;他身上这一切好东西——无可争议地来自于您。您把他改造好了。不瞒您说,当时我就闪过一个想法,您可能比任何人都更能使他幸福。但是我赶走了这一想法,我不愿作如是想。我必须想方设法使他离开您;于是我开始行动,并自以为已经达到了我想要达到的目的。一小时前,我还自以为胜利在我这一边。但是在伯爵夫人家发生的事,一下于把我的如意算盘翻了个过几,使我感到吃惊的首先是一件出乎意外的事:阿廖沙对您的眷恋的令人奇怪的严肃性和坚定不移,以及这种眷恋的执着和经久不衰。我向您再说一遍:您把他彻底改造好了。我忽地看到,他的这一变化甚至比我想象的还大。今天他忽然在我面前表现得他很有头脑,这是我五万没有料到的,同时他又显示出一种非凡的胆大和心细。他选择了一条走出困境的最有把握的路。他触动并唤起了人心中最高尚的情怀,即宽容他人和以德报怨的情怀。他听凭受到他损害的女人处置,并向她请求同情和帮助。他触动了一个已经在爱他的女人的强烈的自尊心,直截了当地向她承认她为情敌,同时又在她心中唤起她对她的情敌的同情,使她宽恕了他,并答应与他保持无私的兄妹之情。要去进行这样的表白,同时又不使他人感到侮辱和委屈——甚至那些员工于心计的人,有时候也未必能做到这点。可是像他这样一颗初出茅庐、纯洁而又受到很好指点的心却做到了。我坚信,娜塔利娅尼古拉耶芙娜,您并没有参与他今天的行为,既没有说过什么,也没有出过任何生意。说不定对于这一切您才刚刚听说,而且是他告诉您的。我没有说错吧?对不对?”“您没有说错,”娜塔莎重复了他的话,她满脸通红,仿佛灵感勃发似的两眼闪出一种奇异的光。公爵的雄辩开始起作用了。“我五天没有见到阿廖沙了,”她又加了一句,“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也是他自作主张去做的。”“一定是这样,”公爵肯定道,“但是尽管这样,他那出人意料的洞察力,他那当机立断和责无旁贷的意识,他那高尚的、忠贞不贰的情操——这一切都是因为您对他施加了影响。刚才,在回家途中,我思虑再三,终于彻底想明白了,我思前想后,突然感到我义无反顾,应该当机立断。我们跟伯爵夫人家的这门亲事已经吹了,而且也不可能恢复;即使可能——也一定办不成。既然我已经深信不疑:只有您才能给他幸福,他听您的话,您是他的主心骨,您已经为他未来的幸福奠定了基础——对此,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过去,我不曾对您隐瞒过任何事情,现在也无意隐瞒;我非常喜爱富贵、金钱、名望,甚至高官厚禄;非但意识到,而且一贯认为,其中许多都是偏见,但是我喜爱这些偏见,绝对无意把这些东西视同粪土。但是还有一些情况,使人不得不另作考虑。不能用一把尺子来衡量一切……,此外,我非常喜爱犬子。总之,我得出一个结论:阿廖沙决不能跟您分开,因为没有您他就完蛋了。能不承认这点吗?很可能,我这样决定已经有整整一个月了,不过我现在才知道,我这样决定是完全正确的。当然,为了把这话告诉您,明天我也可以登门拜访,用不着几乎在深更半夜前来打扰您。但是,我现在的匆忙,也许正足以向您表明,我对于做这件事是多么热诚,主要是多么真诚。我不是个孩子;我已经这把年纪了,我是不会心血来潮、冒冒失失地做任何事情的。当我到这儿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决定,而且再三考虑过了。但是我感到,我还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让您完全相信我的真诚……不过,还是言归正传吧!要不要我现在来向您解释一下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的原因吗?我到这里来的目的,是要向您履行我应尽的义务——我要郑重其事地,怀着我对您的无限尊敬,请求您玉成犬子的幸福,请惠予首肯下嫁犬子。噢,请您千万别以为我是个严父,终于决定饶恕自己的儿女,恩开格外地同意他们的美满婚姻了。不!不!如果您认为我会有这样的想法,您就在骂我了、也请您千万别以为,根据您对小儿作出的牺牲,我早就有把握,您一定求之不得;我又要说,此言差矣!我要头一个大声地说:他配不上您,而且……(他心好而又光明磊落)——他自己也会肯定这点的。但是,这还不够。在这么晚的时候吸引我到这里来的不仅仅是这个……我到这里来……(他恭恭敬敬而又带有几分庄重地从自己的座位上微微欠起身子)我到这里来的目的是想做您的朋友!我知道我没有这样做的丝毫权利,而是相反!但是-一请允许我努把力来赢得这种权利!请允许我抱有希望!”他在娜塔莎面前恭恭敬敬地低眉俯首,等候她的答复。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注意地观察他。他发现了这点。他在作这一番讲演的时候,态度很冷淡,略有卖弄口才、哗众取宠之意,而在说某些话的时候甚至带有某种漫不经心之态。他作这番讲演的前后语调,有时候甚至同吸引他对我们进行初次拜访(而且来非其时,特别是他与我们还处在这样的一种关系下)的一时冲动很不协调。他的某些措词也有明显的矫揉造作之嫌,在说有些话的时候(他的讲演十分冗长,而且长得令人奇怪),他还故作姿态,似乎他是一位怪人,尽管百感交集,可是还极力装出一副幽默、随便和打趣的样子,来掩盖他那情不自禁的感情。但是这一切我都是在以后才明白过来的;当时则是另一种心情。最后几句话他说得那么慷慨激昂,那么富有感情,那模样又是那么真诚,充满对娜塔莎的尊敬之忱,因而把我们大家全都征服了。他的睫毛上甚至还有某种类似泪花的东西闪了一下。娜塔莎的那颗高尚的心完全被征服了。她紧随他之后,也从自己的坐位上微微起立,默默地、十分激动地把自己的手伸给了他。他拿起这只手,温顺而又动情地亲吻了一下。阿廖沙兴高采烈,高兴得什么似的。“我怎么跟您说的,娜塔莎!”他叫道,“你不相信我嘛!你不相信他是世界上最高尚的人嘛!现在您看见啦,亲眼看见了吧!……”他扑向父亲,热烈地拥抱他。他也同样热烈地拥抱了他,但又似乎羞于表露自己的感情似的,急于缩短这一父慈手孝的动人场面。“够啦,”他说道,拿起自己的礼帽,“我该走了。我本来只请求你们给我十分钟,可是却坐了整整一小时,”他微笑着加了一句,“不过,我虽然走了,但却热烈地和迫不及待地想跟您尽快地再次见面。您能不能允许我常来看您呢?”“当然,当然!”娜塔莎回答,“请常来!我希望能够尽快地……喜欢您……”她有点尴尬地加了一句。“您的感情多么真挚,您为人又是多么诚实啊!”公爵道,对她刚才说的话微微一笑。“您甚至都不想虚与委蛇地随意客套一番。但是您的真挚却比所有那些做作出来的客套更宝贵。可不是吗!我意识到,我尚须花费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博得您的垂爱!”“好了。别夸我啦……够啦!”娜塔莎不好意思地悄声道。这时她显得多么美啊!“那就这样!”公爵决定道,“不过,还有两句话,说件正经事。您不能想象我有多么不幸!要知道,明天我不能来看您,明天来不了,后天也来不了。今天晚上,我收到一封信,这封信对我很重要,他让我立刻去办一件事,这事我无论如何躲不开。明天一早我就离开彼得堡。请于万别以为我之所以这么晚还来看您,决不是因为我明天没工夫,非但明天没工夫,后天也没工夫。您自然不会有此想法,但是您瞧,我这人心眼儿小,总爱疑神疑鬼!为什么我会觉得您一定会这样想呢?是啊,我这一生中,我这疑心病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例如,鄙人跟尊府的争执,也许全是我这倒霉的性格所致!……今天是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我都不在彼得堡。至于星期六,我希望我一定能够回来,而且当天就来看您。访问,我能到您这儿来待上整整一个晚上吗?”“能呀,还用问吗!”娜塔莎叫了起来,“星期六晚上,我等您!我将翘首以待,恭候光临!”“我太高兴了!我要多多地、多多地了解您才是!不过……我该走了!但是,在走之前,我不能不握握您的手,”他慕地向我转过身来,继续道,“对不起!我们现在说话老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我已经有好几次有幸见到过您,甚至有一次咱俩还互相作了介绍。在离开这里以前,我不能不向您表示,能够同您再次认识,我感到多么愉快。”“咱俩的确见过面,”我握住他向我伸过来的手,答道,“但是,对不起,找不记得咱俩彼此介绍过。”“去年在P公爵府。”“对不起,我忘了。但是,我向您保证,这次绝对忘不了。今晚对于我特别难忘。”“是的,足下言之有理,在下也有同感。我早知道您是娜塔利娅尼古拉耶芙娜和小儿的心腹之交。我希望能在你们三人中忝列第四。不知您以为然否介他转过身去,面向娜塔莎,又加了一句。“是的,他是我们的挚友,我们大家都应当在一起!”娜塔莎深情地答道。可怜的姑娘!她看到公爵并未忘了跟我寒暄问好,高兴得什么似的。她多么爱我啊!“您才坐过人,我遇到过您的许多崇拜者,”公爵继续道,“我还认识两位最真诚地仰慕足下的女士。她俩都非常乐意结识足下,向您亲自讨教。她们是我的好友伯爵夫人和她的继女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菲刊蒙诺娃。请允许我抱有希望,您不至于拒绝我的不清之请,让我高兴地把您介绍给这两位女士吧。”“鄙人不胜荣幸之至,虽然我现在深居简出,很少与人来往……”“但是,请示尊址!尊驾现住何处?我将高兴地……”“我从来不在舍下接待来客,公爵,至少在目前。”“但是我,我虽然无权享受例外……但是……”“也罢,既然您一定要来,盛情难却。我住在某某胡同的克卢根公寓。”“克卢根公寓!”他叫道,好像对什么事情大吃一惊似的。“什么!您……住那儿多久了?”“不,不很久,”我答道,不由得定睛看了看他。“舍下是四十四号。”“住四十四号?您住那儿……就一个人?”“孤身一人。”“是-是啊!我因为……好像,知道这座公寓。那就更好了……我一定来拜访足下,一定!我有许多话要跟您说、有许多事要向您请教。您可以在许多方面使我感激不尽。您瞧,我一开始便有事相求。但是失陪了,再见!再一次紧握您的手!”他握了握我和阿廖沙的手,再一次亲吻了一下娜塔莎的小手,然后便走出门去,也没让阿廖沙跟他回去。我们三人面面相觑,这一切来得那么意外,那么为始料所不及。我们大家感到,这一瞬间一切都改观了,开始了一种新的、难以逆料的局面。阿廖沙默默地坐到娜塔莎身旁,静静地亲吻着她的手。他间或抬起头来。看看她的脸,似乎在等待,看她究竟说什么?“亲爱的阿廖沙,明天你就应当去看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她终于说道。“我自己也这么想,”他答道,“我一定去。”“也许她看到你会觉得难受……怎么办呢?”“不知道,我的朋友。这点我也想到了。我看情况……再决定怎么办吧。娜塔莎,怎么样,要知道,现在咱们的情况全都变了呀!”阿廖沙忍不住开口道。她微微一笑,抬起头来长久地、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他多么彬彬有礼啊。看见你住得这么寒碜,居然会不置一词……”“什么不置一词?”“嗯……劝您搬家呀……或者说点别的什么,”他面孔一红,加了一句。“得啦吧,阿廖沙,哪儿跟哪儿呀!”“所以我才说他非常讲礼貌,他把你那个夸呀!我不是早跟你说了……是不是!不,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感觉得到!可是他说到我,就像我还是个孩子似的。而且他们大家也都这么看我!怎么说呢,其实我也真是这样。”“你虽然是个孩子,可是看问题却比我们大家看得深,看得透。你的心真好,阿廖沙!”“可是他却说,我的心肠太好害了我。他是什么意思呢?我真不明白。你听我说,娜塔莎。我是不是应该快点回去看看他呢?明天一早我就回到你这儿来。”“去吧,去吧,亲爱的。你能想到这点,太好了。一定要跟他照个面,听见了吗?明天尽可能早点来。现在你不会再躲开我,一走就是五天了吧?”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调皮地加了一句。我们全都处在一种喜不自胜的快乐中。“咱俩一起走,好吗,万尼亚?”阿廖沙走出房间时叫道。“不,他留下来;我还有话跟你说,万尼亚。注意了,明天一早!”“一早!再见,玛夫拉!”玛夫拉十分激动。公爵说的话她全都听见了,全偷听到了,但是许多话她听不懂。她很想弄个明白,很想问个究竟。但眼下她的神态很严肃,甚至很高傲。她也多少看出来了,许多情况变了。我们俩单独留了下来。娜塔莎抓住我的手,有若干时候沉默不语,似乎在琢磨究竟说什么。“我累啦!”她终于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我说:你明天不是要上我们家去吗?”“一定”“告诉我妈,别告诉他。”“我从来就不跟他说你的事。”“那敢情好;其实不说他也会知道的。你注意了,看他说什么?抱什么态度?主啊,万尼亚!难道他当真会因为这桩婚事而诅咒我吗?不,不可能!”“一切都应当由公爵采取主动,”我连忙接口道,“他应当跟他言归于好,那时候就皆大欢喜了。”“噢,我的上帝!能这样就好啦!”她祷告似的叫道。“别担心,娜塔莎,会皆大欢喜的。大势所趋。”她抬起头,注意地看了看我。“万尼亚!你认为公爵这人怎么样?”“如果他说的是真心话,我看,这人就太好了。”“如果他说的是真心话,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可能说的不是真心话吗?”“我也似乎这么感觉,”我答道。我又暗示思忖:“可见,她脑子里闪过了某种想法,怪!”“你一直看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是的,他的样子有点怪;我觉得。”“我也这么感觉。不知怎的他说话总是那副腔调……我累啦,亲爱的。你猜怎么着?你也回去吧,明天你尽可能早点离开他们上找这里来。还有件事:我对他说,我想尽快地喜欢他,说这话是不是唐突了点?”“不……有什么唐突的?”“而且……也不显得浑?要知道,言外之意是我眼下还不喜欢他呀。”“恰恰相反,这话说得太好了。既淳朴自然,又反应灵敏。当时你太美了!如果他用上流社会那一套居然不明白这道理,那混帐的是他。”“你好像对他有气,万尼亚?话又说回来,我这人也太坏了。疑心病太重,虚荣心也太强了!请别见笑;要知道,我什么事也不瞒你。啊呀,万尼亚,我亲爱的朋友!如果我又遭到不幸,我又大难临头,你知道,你一定会到这里来,待在我身边的;也许,那时候,就只有你一个人会来看我了!凡此种种,我怎么报答你才好呢!请你永远不要诅咒我,万尼亚!……”我回到家后,便立刻脱衣上床,我那屋子就跟地窖里一样又潮又黑。许多奇奇怪怪的念头和感觉纷至沓来,使我久久不能入睡。但是,这时候,想必有一个人(他正在他那舒适的卧榻上恬然入梦)正在哑然失笑——话又说回来,如果他肯赏脸嘲笑我们的话!大概,他连这点面子也不肯给!

路,我觉得没有尽头似的。我们终于到了,我提心吊胆地走进去看我的那两位老人家。我不知道我将怎么走出他们家,但是我知道,我出来时无论如何必须求得他老人家的宽恕和同女儿言归于好。已经三点多了。两位老人家照例孤孤单单地坐着。尼古拉谢尔盖伊奇的心情很不好,又有病,伸直腿,半躺在自己那张安乐椅上,脸色苍白,心力交瘁,头上包着一块手帕。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坐在他身旁,间或用醋抹在他的两边太阳穴上,同时又带着探究而又痛苦的神态不断注视着他的脸,这神态使他老人家感到很不安,甚至很恼火。他闭紧了嘴,一言不发,她也不敢开口。我们的突然到来把他俩吓了一跳。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看到我和内莉后,不知为什么突然害怕起来,在我们进门之初,她就直勾勾地看着我们,好像蓦地感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对不起我们似的。“我把我的内莉给你们送来了,”我进门时说道,“她回心转意了,现在她自己乐意上你们家了。请你们好好地接受她,好好地爱她……”老爷子怀疑地看了看我,仅从他的目光就看得出来,他什么都知道了,就是说娜塔莎现在已经形单影只,被遗弃,被抛下不管,也许还受尽了侮辱。他非常想洞察我们此来的秘密,于是就疑惑地看着我和内莉。内莉浑身哆嗦,用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臂,看着地面,只间或向自己周围投去害怕的一瞥,那神态活像一只被逮住的小野兽。但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很快就明白过来了,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她急急忙忙地向内莉走去,亲吻她,爱抚她,甚至都哭了,她亲亲热热地让内莉坐在自己身边,摸着她的小手不放。内莉好奇而又有点诧异地乜斜着眼,打量着她。但是,老太太亲亲热热地让内莉坐在自己身边后,就再也不知道做什么了,于是便带着一种天真的等待开始抬起头来看我。老爷子皱起眉头,差点没猜到我带内莉来的用意。他看到我正在注意他那不满的表情和皱起的眉头,便举起手来摸了摸脑袋,没头没脑地说道:“头疼,万尼亚。”我们照旧默然不语地坐着;我正在寻思怎么开头,从远处又传来了隆隆雷声。“今年春天打雷真早,”老爷子说,“记得,三七年,我们那一带,来得更早。”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叹了口气。“要不要生茶炊?”她怯怯地问道;但是谁也不理她,她只好又回过头去跟内莉说话。“我的宝贝儿,你叫什么名字呀?”她问她。内莉用虚弱的声音说了自己的名字,说罢,头垂得更低了。老爷子定睛看了看她。“叫叶莲娜,对吗?”老太太活跃起来,继续道。“对,”内莉回答,接着又是一分钟的沉默。“她姨普拉斯科维娅安德烈耶芙娜,有个外甥女也叫叶莲娜,”尼古拉谢尔盖伊奇说道,“也叫内莉。我记得。”“你怎么啦,宝贝儿,没亲人,没父亲,也没母亲?”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又问道。“没有,”内莉简短而又怯怯地悄声道。“这,我倒听说了,听说了。你妈多咱死的?”“前不久。”“我的宝贝儿,没爹没娘的孩子,”老太太继续道,怜悯地看着她。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子。“你妈是外国人?伊万彼得罗维奇,您是这么告诉我的吧?”老太太又继续怯生生地询问。内莉用她那黑黑的眼睛匆匆瞥了我一眼,仿佛在向我求助似的,她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沉重地呼吸着。“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她母亲是混血儿,是一个英国男人和一个俄国女人生的女儿,因此她无宁说是俄国人;内莉生在国外。”“她妈怎么会跟她丈夫到国外去的呢?”内莉突然满脸通红。老太太猛地明白自己失言了,在老头愤怒的目光下打了个哆嗦。他严厉地看了看她,就转过脸去对着窗户。“她母亲受了一个小人和大坏蛋的骗,”他突然转过身来对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说道,“她撇下父亲跟他一起私奔了,还把父亲的钱交给了那个情人;那混帐东西用欺骗手段骗走了她的钱,就带她上国外去了,把她洗劫一空后就把她甩了。有个好人,没有置她于不顾,而且一直帮助她,直到他死。他死了以后,也就是两年前,她才回到父亲住地。万尼亚,你好像是这么说的吧?”他霍地问道。内莉非常激动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想朝门口走去。“你过来,内莉,”老爷子终于向她伸出了手,说道,“坐这儿,坐在我身边,就这儿――坐呀!”他低下头,亲吻了一下她的前额,开始轻轻地抚摩她的小脑袋。内莉猛地浑身哆哼起来……但是她克制住了自己。安娜安德烈耶关娜十分激动,她怀着快乐的希望看着尼古拉谢尔盖伊奇终于心疼起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了。“内莉,我知道你妈是被一个坏蛋给毁了的,这人又坏又不讲道德,不过我也知道,你妈爱自己的父亲,也尊敬自己的父亲,”老爷子激动地说,继续抚摩着内莉的小脑袋,他忍不住在这时向我们发出了这一挑战。一朵淡淡的红晕遮住了他那苍白的面颊;他极力不抬头看我们。“我妈爱外公胜过外公爱她,”内莉怯怯地,但又坚定地说;她也极力不看任何人。“你怎么知道?”老爷子厉声问,他跟孩子似的沉不住气,同时又好像对自己的沉不住气感到羞愧似的。“我知道,”内莉生硬地答道,“他不要妈妈,而且……把她撵走了……我看见,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本来想说什么,想提出异议,比如说老人不要她是应该的,但是他看了看我们,没有言语。“外公不要你们以后,你们俩是怎么生活的,住哪儿产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问,她突然产生了一个执拗的愿望,非把这话题继续下去不可。“我们到这里来以后就一直找外公,找了很长时间,”内莉答道,“可是怎么也找不着。妈妈当时对我说,外公过去很有钱,曾经想办一个厂子,又说他现在很穷,因为跟妈妈私奔的那男人把外公的钱都从她那儿拿走了,不肯还她。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嗯……”老爷子含糊其词地说。“而且她还告诉我,”内莉继续道,她变得越来越激动,仿佛想反驳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似的,但又只对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一个人说,“她告诉我,外公对她非常生气,又说都是她的错,她对不起外公,现在除了外公以外,整个世界上她就没有一个亲人了。每当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她总是哭……‘他不会宽恕我的,’我们刚动身来这儿的时候,她就这么说,‘但是说不定看见了你,他会喜欢你的,因为你而饶恕我也说不定。’妈妈很爱我,每当她说这话的时候,总是吻我,可是她很伯去见外公。她教我怎么为外公祈祷,她自己也为外公祈祷,她还对我说过许许多多话,告诉我,她过去怎么跟外公生活在一起,外公又怎么非常非常爱她,爱她胜过爱所有的人。每到晚上,她就给外公弹钢琴,读书给他听,而外公则亲她吻她,送给她许许多多东西……什么都送,因此有一回,在妈妈过命名日那天,他俩吵了一架;因为外公以为妈妈不知道送给她的是什么礼物,其实妈妈早知道是什么了。妈妈希望有副耳环,外公就故意骗她,说送给她的不是耳环,而是胸针;后来,他把耳环拿出来了,看到妈妈已经知道要送给她的是耳环,而不是胸针的时候,外公居然大生其气,就因为妈妈已经知道了,他有好半天都不跟妈妈说话,直到后来他才自己走过去亲吻她,请她原谅……”内莉讲得津津有味,甚至她那苍白的、病容满面的小脸蛋也浮上了两朵红晕。看得出来,她妈曾不止一次跟她的小内莉说过她过去的幸福岁月,她坐在她住的那地方,在地下室,拥抱和亲吻她的爱女(这是她留下的全部生活欢乐),边吻边哭,与此同时,又毫不怀疑她讲的这些故事将在这病孩子的敏感而又病态的、早熟的心灵里产生怎样强烈的反应。但是正讲得津津有味的内莉好似忽地回过味来似的,不信任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霍地闭上了嘴。老爷子皱起了眉头,又敲起了桌子;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则两眼噙着泪花,默默地用手帕擦去了眼泪。“妈妈到这里来的时候就病得很重,”内莉又低声补充道,“她的胸部得了很厉害的病。我们找外公,找了很长时间也没找到,只好在地下室的一个旮旯里租了个地儿。”“在一个旮旯里,而且有病!”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叫道。“对,在一个旮旯里……”内莉回答,“因为妈妈穷,妈妈对我说,”她又激动起来,补充道,“穷,不是罪过,有钱,欺负别人,那才是罪过,……她还说,是上帝在惩罚她。”“你们租的那地儿是在瓦西里岛吗?是不是在布勒诺娃公寓?”老爷子转而问我,极力装出一副他这话不过随便问问而已。他所以问这话,似乎干坐着不说话怪别扭似的。“不,不是她家……起先在小市民街,”内莉答道,“那里很黑,很潮湿,”她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道,“妈妈病得很重,不过当时还能走路。我替她洗衣服,她就看着我哭。那里还住着一位老太太,是位大尉太太,还住着一位退职的小官吏,他每次回来都喝得醉醺醺的,每天夜里都又吼又叫。我很怕他。妈妈就把我抱到自己床上,搂着我,她自己也常常吓得浑身发抖,而那个小官吏却喊呀骂呀。有一次他还想揍大尉太太,她可是个很老的老太太呀,还拄着拐棍。妈妈可怜她,就站出来替她说了几句话;那官就打了妈妈,我也打了那官……”内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回忆使她很激动;她两眼闪着泪花。“主啊,我的上帝!”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叫道,她对内莉讲的故事感兴趣极了,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而且内莉这故事又主要是对她讲的。“后来妈妈就出去了,”内莉继续道,“把我也带了去。这事发生在白天。我们一直在街上走来走去,直到晚上,妈妈老是哭,她拉着我的手,老是走呀走呀。我累极了;那天我们也没吃东西。妈妈总是自言自语,一个劲地对我说:‘内莉,你要做个穷人,我死后,谁的话也别听,不管人家说什么,你都别听。不要去求任何人;你就一个人过,做个穷人,但是要干活,找不到活干就去要饭,不要去求他们。’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我们正穿过一条很大的大街;妈妈突然喊道:‘阿佐尔卡!阿佐尔卡!’――忽然一条大狗,毛都没了,向妈妈跑过来,它呜呜地叫着,扑到她身上,妈妈吓坏了,脸色煞白,大叫一声,便奔过去跪倒在一个高高的老头脚下――那老头挂着拐棍,向前走着,看着地面。而这个高个老头就是外公,他瘦极了,穿得也很差。这时候我才第一次见到外公。外公看到妈妈趴在他脚下,搂着他的腿,他也吓了一跳,满脸煞白――他把腿挣脱出来,推开妈妈,用拐棍在石头地上敲了一下,便离开我们,快步走开了。阿佐尔卡还留在我们身旁,它又嚎又叫的,一个劲地舐着妈妈,后来它向外公跑去,咬住他的衣襟,把他往回拽,可是外公举起拐棍敲了它一下。阿佐尔卡本来又想往我们这边跑,可是外公叫了它一声,它只好跟着外公跑过去,还一个劲地呜呜叫着。妈妈像死人一样躺在地上,周围聚起了一大群人,警察来了。我一个劲地喊妈妈,让妈妈起来。她总算站了起来,看了看周围,就跟着我走了。我领着她回了家。大家都看着我们,看了很长时间,不停地摇头……”内莉停下来端了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她的脸色十分苍白,但她的眼神却闪耀着一种毅然决然的神态。看得出来,她已下定决心非把一切都说出来不可。这时她的脸上甚至露出一副挑战的样子。“那又怎么呢,”尼古拉谢尔盖伊奇用一种不平静的声音,用一种愤愤然的尖刻口气说道,“那又怎么呢,你母亲侮辱了自己的父亲,他跟她断绝关系是应该的……”“妈妈也对我这么说,”内莉语气生硬地接口道,“我们一路回家,她还老说:这就是你外公,内莉,我对不起他,因此他才诅咒了我,为此,现在上帝也来惩罚我了,这整个晚上以及在以后的好几天里,她说来说去都是这句话。她说这话的时候仿佛情不自禁,悲从中来,都控制不住自己了……”老爷子不言语了。“后来,你们又怎么会搬到别处去的呢?”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阿,她仍在低声哭泣。“当天夜里妈妈就病了,而大尉太太在布勃诺娃那里找到了房子,因此第三天我们就搬过去了,大尉太太也跟我们一起搬去的;相去以后,妈妈就彻底病倒了,躺了三星期,我一直侍候她。我们的钱全花光了,幸亏大尉太太和伊万亚历山德雷奇帮了我们的忙。”“就是那个棺材店老板,”我解释道。“妈妈能够下床走路后就给我讲了关于阿佐尔卡的故事。”说到这里,内莉又停了下来。老爷子听到谈话已经转到阿佐尔卡身上了,似乎很高兴。“关于阿佐尔卡,她对你说了些什么呢?”他问,他坐在自己那把安乐椅里,身子弯得更低了,似乎要把自己的脸理得更深些,让眼睛往下看。“她老是跟我讲外公,”内莉回答,“病了,还老讲,甚至说胡话的时候也讲。可是当她的病快要好起来的时候,她又跟我讲起了她过去的生活……也就在那时候她讲到了阿佐尔卡。因为有一次,在城外河边,有几个男孩用绳子牵着阿佐尔卡,想把它淹死,妈妈给了他们点钱,把阿佐尔卡买了下来。外公一看到阿佐尔卡,就把它狠狠地嘲笑了一番。不过阿佐尔卡跑了,妈妈哭了起来;外公害怕了,便悬赏一百卢布,谁能把阿佐尔卡找回来,就把这钱给谁。第三天就有人把它找了回来;外公给了那人一百卢布,而且从此爱上了阿佐尔卡。妈妈更是喜欢得不得了,甚至把它抱到自己床上。她告诉我,阿佐尔卡过去跟一些耍猴的沿街卖艺,会做许多事,会驮着猴子跑,会做扛枪的动作,会做许多许多事……当妈妈离开外公出走以后,外公就把阿佐尔卡留在自己身边,上哪都带着它,因此在街上,妈妈一看到阿佐尔卡,立刻猜到外公就在附近……”老爷子想听到的分明不是关于阿佐尔卡的这些事,因此便越来越皱紧眉头。从此便一言不发,什么也不问了。“那怎么,你们从此就再也没见过外公吗?”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问。“不,后来妈妈的病渐渐见好了,我又遇到了外公。我到小铺去买面包:忽然看见一个人带着阿佐尔卡,我看了看,认出了外公,我躲到一边,贴紧墙根。外公看了看我,看了很长时间,他的样子是那么可怕,我非常怕他,后来他就走过去了;阿佐尔卡认出了我,便在我身旁跳来跳去,开始舐我的手。我急忙回家,回头看了看,外公也走进了那家铺子。这时我想:他准是去打听我们的情况的,因此我也就更害怕了,回家后,我什么话也没对妈妈讲,生怕妈妈又犯病。第二天我也没再去那家小铺,推说头疼;第三天我去时,谁也没遇到,我害怕极了,因此撒腿就跑。又过了一天,我刚拐过街角,突然看见外公就在我前面,还有阿佐尔卡。我撒腿就跑,拐进了另一条街,从另一扇门走进了铺子;可是突然我差点又跟他撞了个满怀,我吓坏了,停下来,都走不动路了。外公站在我面前,又看了我很长时间,后来摸了摸我的头,拉着我的手,把我带走了,阿佐尔卡则跟在我们后面,摇着尾巴。这时我才看到,外公都走不动路了,老拄着拐棍,而且两手老发抖,抖得很厉害。他把我领到一个小贩眼前,这小贩坐在街角,在卖蜜糖饼和苹果。外公给我买了一只蜜糖公鸡和一条蜜糖鱼,一块糖和一个苹果,当他从钱袋里掏钱的时候,两只手抖得很厉害,掉下了一个五戈比的铜币,我帮他捡了起来。他把这铜币给了我,把蜜糖饼也给了我,摸了摸我的脑袋,但是又一句话不说,离开我回家了。“我回去见到妈妈后,就把我见到外公的事全都告诉了她,并且说,我起先怎么怕他,怎么躲着他。妈妈先是不相信我的话,后来就高兴起来,一晚上问个没完,又是吻我又是哭,当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以后,她就关照我以后再也不要怕外公了,既然他故意走过来找我,可见他喜欢我。她叮嘱我,以后看见外公,要跟他亲热点,要跟他说话。第二天一早,她又好几次催我出去,虽然我告诉她,外公每次都是傍晚前才出来。她还亲自远远地跟着我,躲在街角后面,第二天也一样,但是外公并没有来,而那几天一直下雨,因为她总是跟着我出门,因此得了重感冒,又病倒了。“外公过了一星期才出门,又给我买了一条蜜糖鱼和一只苹果,又是什么话也没说。当他离开我往前走的时候,我就悄悄地跟着他,因为我早就想好了,先弄清楚外公住在什么地方,然后回去告诉妈妈。我在街对面远远地跟着他,不让外公看见我。他住得很远,不是他后来居住和死去的那地方,而是在豌豆街,也是一幢很大的公寓,住在四层。我把这一切打听清楚了,很晚才回到家。妈妈很害怕,因为不知道我上哪去了。我告诉她以后,妈妈又很高兴,第二天就要立刻去见外公;但是到了第二天,她想了想,又害怕起来,老是怕,怕了整整三天;还是没去成、后她叫我过去,说道:是这样,内莉,我现在有病,去不成啦,我写了一封信给你外公,你去找他,把信交给他。内莉,你要注意他怎么看信,说什么和做什么;然后你就过去跪下,亲吻他,请他宽恕你妈妈……妈妈哭得很伤心,一个劲地吻我,给我画十字,祝我这次会顺顺当当的,她还向上帝祷告,还让我跪在她身旁,跪在圣像前,虽然她病得很重,但还是走出来,到大门口送我,我回头看了好几次,她始终站在那里,看着我,看我走路……“我来到外公那儿,开了门,房门没有挂上门钩。外公坐在桌旁,正在吃面包和土豆,阿佐尔卡则站在他面前,不停地摇着尾巴,看他吃。外公住的那房间,窗户也很低,也很黑,也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他住在那里,孤身一人。我进去后,吓了他一大跳,他满脸煞白,发起抖来。我也吓坏了,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走到桌旁,把信放到桌上。外公一看见信就大发脾气,跳起来,一把抓起拐棍,冲我挥了一下,但是他没打我,只是把我赶到外屋,把我推了出去。我还没来得及走下第一段楼梯,他又开开门,把那封没打开的信扔了出来,甩给了我。我回到家后把一切都说了。妈妈立刻又病倒了……”

也就是在这天,我在娜塔莎那儿待了整整一个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内莉睡了。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也很困,但是她仍旧陪着病人,等候我回来。她一见到我回来后就立刻急匆匆地悄声告诉我,内莉起先非常开心,甚至笑个不停,但是后来又闷闷不乐起来,她看到我还没回来,就闭上了嘴,沉思起来。“后来她又说头疼,说着说着就哭了,而且嚎啕大哭,哭得伤心极了,当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加了一句。“她又跟我谈到娜塔利娅尼古拉耶芙娜,但是我对她什么话也说不上来;她也就不再问了,后来她总是哭,哭着哭着就含着眼泪睡着了。好了,再见啦,伊万彼得罗维奇;我发现她总算好些了,我要回家了,菲利普菲利佩奇也这么吩咐来着。不瞒您说,这一回,他只让我出来两小时,是我自己硬要留下的。不过也没什么,您甭替我担心;他不敢发脾气……除非……啊呀,我的上帝,亲爱的伊万彼得罗维奇,我怎么办呢:现在,他每天回来都是醉醺醺的!他好像在忙什么事,可忙啦,又不跟我说,一个人发愁,他脑子里肯定在想什么要紧事;这,我看得出来;可是一到晚上,老是喝得醉醺醺的……我只担心一点,他现在回到家,谁来伺候他,让他睡觉呢?好了,我走了,再见。再见,伊万彼得罗维奇。我翻了翻您的书:您的书可真多,这些书想必挺高深吧;可是我是个大笨蛋,从来不读书不看报……好啦,明儿见……”但是,第二天,内莉醒来时却变得愁眉不展、落落寡欢,对我爱理不理。她一句话也不肯跟我说,似乎在生我的气。我注意到她似乎偷偷地膘了我两眼;在这眼神里有许多内心的隐痛,但是其中仍旧透露出一种柔情,这是她向我直视的时候不曾有过的。大夫让她吃药她不肯吃的那场纠葛也发生在这天;我不知道对这个变化究竟应该怎么看。但是内莉对我的态度却彻底变了。她的古怪、任性,有时候差不多是恨我――这一切一直继续到她不再跟我同住的那天为止,一直到我们这部小说收场前发生的那场悲剧性的大转变为止。但这已经是后话了。不过有时候她也会在某时某刻对我跟过去一样非常亲热。在这些瞬间,她似乎对我加倍亲热;最经常的是在这些时候她哀哀拗哭。但是这些时刻就像昙花一现一样很快就过去了,于是她又陷入过去那种苦恼之中,又恶狠狠地看着我,要不就像对大夫那样发脾气,或者当她发现我不喜欢她的某个新的顽皮行为时,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而且笑到后来几乎总是以眼泪汪汪告终。甚至有一次她还跟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吵起来,对她说,她什么东西也不要她的。后来我当着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的面责怪她的时候,她一下子火了,把郁积在她心头的根一股脑儿地全发泄出来,并以此回敬我,但是说着说着又忽然闭上了嘴,然后连着两天不跟我说一句话,什么药也不肯吃,甚至不吃不喝,只有老大夫能劝阻她,让她感到羞愧。我已经说过,在大夫和她之间从吃药那天起就开始了某种令人诧异的互敬互爱、内莉深深地爱上了他,不管在他来之前她怎么愁眉苦脸,总是笑逐颜开、欢天喜地欢迎他到来。就老头这方面来说,他也开始每天来看我们,有时候一天来两次,甚至当内莉已经能够下床了,已经完全开始复元的时候也是这样,内莉好像把他迷住了,只要一天听不到她的笑声,一天听不到她对他那常常十分逗乐的玩笑,他就活不下去。他开始给她带各种画书来,性质完全是劝人为善的。有一本书还是他特意为她买的。接着就给她带来各种各样的甜点心和装在漂亮的小盒子里的糖果。每逢这样的时候,他就像过生日似的喜气洋洋地走进来,于是内莉立刻猜到他肯定带礼物来了。但是他又不肯把礼物马上拿出来,只是笑容可掬,端坐在内莉身旁,绕着弯说,如果一个小姑娘表现好,当他不在的时候殊堪赞赏,那么对这个小姑娘就该好好嘉奖。说这话的时候,他总是十分淳朴而又和善地瞧着她,以致内莉虽然也笑他,发出十分爽朗的笑声,但这时她那双豁然开朗的眼睛里却流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对老人的亲热和依恋。最后老头才从椅子上庄严地站起来,取出一盒糖果,把她交给内莉,而且总要加上一句:“送给我未来的好夫人。”这时,他大概比内莉还幸福。然后他俩就开始说话,每次他都严肃地、语重心长地劝她要保重身体,并且每回都向她提出一些恳切的医嘱。“最要紧的是要保重身体,”他以说教的口吻说道,“第一,也是最最要紧的,为了活下去,第二,为了永远保持健康,这样才能享受到人生的乐趣,我亲爱的孩子,如果您有什么伤心事,就忘掉它,或者最好根本不去想它。如果说您没有任何伤心事,那么……也不要去想它,应当尽量想些开心的事……想些使人愉快的事,好玩的事……”“想些什么愉快的事,好玩的事呢?”内莉问。大夫立刻被问住了。“嗯,比如说吧……想点什么合乎您的年龄的天真活泼的游戏;再不,比如说……嗯,这一类,随便什么都行……”“我不想做游戏;我不爱做游戏,”内莉说,“我最喜欢新衣服。”“新衣服?嗯。这就不怎么好啦,应当在一切方面安贫乐道,自奉节俭。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许……喜欢新衣服也无不可。”“我嫁给您以后,您会给我做很多很多新衣服吗?”“真是想入非非!”大夫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内莉狡猾地微笑着,甚至有一次,一时忘形,还微笑着看了看我。“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您表现好,我一定给您做新衣服,”大夫继续道。“我嫁给您以后,还要每天吃药吗?”“嗯,那时候就不要总是吃药了,”大夫也笑了起来。内莉发出格格的笑声,打断了谈话。老人也跟着她笑,充满爱怜地注视着她的快活。“这孩子真淘气!”他对我说,“不过,总还看得出有点任性、古怪和烦躁。”他说得对。我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啦。她好像压根儿不愿意跟我说话,仿佛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似的。我对此感到很伤心。我自己也愁眉不展,闷闷不乐,有一回我一整天都没跟她说话,但是第二天我不禁羞赧起来。她常常哭,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了。然而,有一天,她对我打破了自己的沉默。有一天,傍晚前,我回到家,看见内莉把一本书急忙藏到枕头底下。这是我写的一本小说,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就从桌上拿来阅读。干吗要瞒着我把书藏起来呢?倒像难为情似的――我想,但是却装出一副什么也没有看见的样子。一刻钟后,我因为要去厨房,出去了一小会儿,她就从床上很快爬起来,把书放回老地方:我回来后,看到书已经在桌上了。一分钟后,她叫我过去;她的声音听得出来有点激动。她已经有四天几乎不跟我说话了。“您……今天……要去看娜塔莎吗?”她声音时断时续地问道。“是的,内莉;今天我很需要见到她。”内莉默然。“您很爱她吗?”她又用虚弱的声音问道。“是的,内莉,很爱。”“我也爱她,”她低声加了一句。接着又默然不语。“我想到她那儿去,陪她同住,”内莉胆怯地看了看我,又开口道。“这不成,内莉,”我有点诧异地答道,“难道你住在我这里感到不好吗?”“为什么不成?”她蓦地脸红了。“您不是劝我去找她父亲,住在他那儿吗;可是我不肯去。她有女佣人吗?”“有。”“那好,让她把自己的女佣人辞了,我去伺候她。什么都给她做,一文钱不要;我要爱她,给她做饭。您今天就把这话告诉她。”“但是,又何必呢,这不是想入非非吗,内莉?你怎么会这么看她呢:难道你认为她会同意你去给她做饭吗?就算她要你吧,那也是平等相待,把你当作妹妹。”“不,我不愿意平等相待。我不愿意这样……”“为什么呢?”内莉不言语。她的小嘴抽动了两下:想哭。“她爱的那男人不是就要离开她,撇下她一个人了吗?”她终于问道。我很惊奇。“你怎么会知道这事的呢,内莉?”“您自己全跟我说了,再说前天上午,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的丈夫来,我问过他:他也统统告诉我了。”“难道马斯洛博耶夫前天上午来过?”“来过,”她垂下眼睛,答道。“他既然来过,你干吗不告诉我呢?”“不干吗……”我想了片刻。只有上帝知道这个马斯洛博耶夫东窜西跳地干什么,而且神出鬼没。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最好去看看他。“嗯,就算这男人抛弃了她,这关你什么事呢?”“您不是很爱她吗,”内莉答道,没有向我抬起眼睛。“既然您爱她,那人一走,您就娶她。”“不,内莉,她爱我并不像我爱她那样,再说我……不,这是不可能的,内莉。”“这样我就可以做你俩的佣人,伺候你俩了,你们就可以和和美美、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了,”内莉不看着我,几乎用很低的声音说道。“她是怎么啦,她倒是怎么啦!”我想,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内莉闭上了嘴,从此整个晚上没说过一句话。后来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告诉我,我走了以后,她就哭了,哭了整整一晚上,后来就眼泪汪汪地睡着了。甚至半夜,在睡梦中,她还哭,夜里还说胡话。但是从这天起,她变得更忧郁,更沉默寡言了,而且变得根本不同我说话了。诚然,我也注意到她曾偷偷地瞥了我两三眼,而且在这目光中包含有多少温柔啊!但是这很快就与唤起这种突然的柔情的那一瞬间一并逝去,而且仿佛要反戈一击这一突然的冲动似的,内莉几乎随着每一小时变得更忧郁了,甚至距大夫也这样,大夫对她性格的这一变化感到很奇怪,与此同时,她却已经几乎完全康复了,于是大夫允许她可以到户外去散散步,不过时间不能太长。当时阳光明媚,风和日丽。正当基督受难周,这一年它来得特别晚①;我一早就出去了;我一定要到哪塔莎那里去一法,但是我决定早点回来,好带内莉出去,跟她一起散散步;因此把她一个人暂时留在了家里。但是我简直无法表达在家等着我的竟是怎样的打击。我急忙赶回家。回来后一看,房门外插着一把钥匙。进门一看:没有一个人。我傻了。再一看: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粗大的、歪歪扭扭的字:“我走了,离开您了,而且永远不会再回到您身边来了。但是我很爱您。您的忠实的内莉”我吓得一声惊呼,拔脚跑出了屋子。

本文由阿里彩票官网发布于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陀思妥耶夫斯基,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