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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的乌鸦,黑色诱惑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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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羡杰,1969年生。辽宁丹东人。在《鸭绿江》《星火》《满族文学》《诗潮》《海燕》发表小说、散文、诗歌约二十万字。有小说被《小说月报》转载。现为《满族文学》杂志社特约编辑。

仔细想,蛛丝马迹还是有的。

李桂海,满族,1965年生,公务员,辽宁凤城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业余从事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创作。

顾及

认识罗锦程十年,那时候罗在晚报社的广告部当编辑,她刚进世佳国际,公司以出国务工留学为主要咨询办理业务,新员工跑前跑后,打打字,给同事订盒饭,跟会计去银行存款取钱,权当护驾,重头戏便是时不时去报社送广告宣传文案。公司每星期有广告见报,固定的时间,固定的栏目,见了罗叫老师,关系平常,如果文案稿没有异常和大的改动,通过电话和发邮件也能完成,但她宁愿亲自前往,显得工作积极主动。一段时间之后,有新人入公司,承担了她在公司担当的角色,罗在记忆中也就是路人一枚。直到五年前,两人偶遇,罗不再是老师,跳槽到一家酒业集团当业务经理,晋级离婚人士,她三十出头,早加入了“剩”女行列,两人一个孤男一个寡女,关系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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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及回来了,正是中午的时候。顾平凡问,你吃饭了吗?顾及说没吃,顾平凡说,那我给你做点吧?顾及说,不吃了。顾平凡说,不吃怎么行呢?我还是做点吧。顾及问,都有什么?顾平凡说,就有稀饭,我给你煎几个鸡蛋,你先凑合下,等一会儿我就去买菜,晚上早点吃,对了,晚上想吃什么?说话的时候,顾及已经脱了衣服,只穿了个裤头进屋上床了,打开电脑趴进被窝里看起手机。顾及说,青笋山药,腰子炒辣椒。顾平凡笑了,说,好,怎么总是这两样?顾及说,我爱吃。顾平凡说,好吧。又说,我还是给你热热饭,你先凑合吃点。顾及说,不用了,我不想吃那饭,我在网上订餐了,都订妥了。眼睛盯着手机,也没抬头看一下顾平凡。

她事后觉得人生多有遗憾,跟罗的恋爱没有风花雪月,没有山盟海誓,下了几回馆子,最关键她很快怀了孕,算奉子成婚。分歧是结婚的方式,罗锦程不想张扬,第一次结婚时,能通知的亲戚朋友邻居都通知了,参加婚礼的都随了份子,再操办一回很容易被人说三道四,倒不如两家至亲轻轻松松吃顿饭,认认亲,说说话,挺好。她没理解错的话,罗锦程所言的至亲聚餐,一张桌席足够,他父母加上她父母,而她父亲未必能到场,跟母亲离婚多年,同席实在勉强。

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把高启明吓一跳,黑暗中,他摸到手机,是个陌生号。屏幕上方显示的时间,是1:19。他犹豫片刻,按了接听键。

顾平凡打零工,早晨的时候,出去看了一个活儿,没谈妥价钱,就回来了。儿子顾及昨晚十点多钟出去上网了,顾平凡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吃饭,也就没给他准备。

她看重仪式,年龄越大越需要这种约定俗成的安慰,最起码可以考验一个人是不是拿对方当回事儿,她感觉触痛的也是这方面,但没表露出来,目的是结婚,不管目的达到前的过程发生了什么,诉求最重要,如果罗锦程坚持方式从简,她会顺从他的意愿,情绪低落是一定的,但在自行消化的范围,只有一点令她踌躇,该如何跟母亲谈。母亲到她和罗锦程商量结婚的此时,还不知道有这么个人的存在,她不讲是因为罗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不充实,换句话说,她还不太了解他,她知道他有父母,一个哥哥,他提过一两个大学时期的同学和那时候发生的几件事,他出差到过的城市;他前妻是无锡人,离婚是因为其玩心大,性情不稳定,连孩子都不想生,没几年,离了。就这么多,没有细节,没有框架,不具象,都是些零碎的信息,倒不是他显神秘,罗锦程一点都不神秘,身份真实,工作真实,住址真实,对她也不冷淡或敷衍,只是他谈自己太少,反过来,她被了解得又足够多,当然,她并不是口无遮挡,也不句句是实,甚至很多时候她都在撒谎,又有谁在恋爱的时候不撒谎呢,可她个人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一清二楚,她至少给出的是一份信任,尽管罗并没有要求她这样做。

您是高书记吧?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当初家里买电脑的时候,也是为了给顾及上网,怕他老是留恋网吧。没想到买了之后,顾及还不坐家。顾平凡问过,顾及说,家里的电脑太慢,打游戏不过瘾,氛围也不是那么回事。对于网上订餐,顾平凡打心眼里不赞成,订的餐死贵。再说也不是没有家,也不是没有炉灶,为什么要从网上订餐呢?那种外卖,谁知道都是怎么做出来的?哪有自己做的卫生?说过了几次,顾及不愿意搭理,顾平凡就觉得再没必要说了。

母亲对此会说什么呢?你能不能别犯傻。母亲的口头语,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母女俩的关系不太亲近,父母离婚时她九岁,被亲戚问到更想跟谁一起生活时她回答是跟父亲,传到母亲耳朵里便被指责是背叛,这罪名她背了好多年,她不认为这句话是跟母亲一直以来的关系都有些微妙的紧张缘故,但她的确愿意跟父亲而不是母亲交流,父亲不像母亲那样的挑剔,从未高声对她说过话,看她的目光满含爱怜,而母亲对她管束太多,挑食是恶习,眨眼睛是恶习,不洗手上饭桌是恶习,吃东西没有节制是恶习。小时候她刷牙时母亲必定在一旁监视,得刷够两分钟,刷到每颗牙齿,她若做得不好,母亲瞅她的表情会让她感觉母亲都想狠狠地揍她一顿。成年后,母亲对自己的脾气克制很多,表现出一个上了年岁的母亲对女儿的和蔼态度,但她内心依然承认,她对父亲比对母亲更亲。

我是高启明,您是哪位?

顾及的电话响了,是送外卖的。外卖问顾及详细的地址,顾及说最高楼,最高的,看不见啊!瞎啊!声音挺大,气急败坏。挂了电话,还嘟嘟囔囔地骂,傻逼,订餐的时候都留了地址,非要再打一遍电话,就这智商,也就只配送外卖。又过了一会,电话又响了,还是送外卖的。外卖的说,没找到十三号楼啊,转了一大圈了。顾及说,怎么能找不到十三号楼呢?就在道旁啊!电话用的是免提,顾平凡听得清清楚楚,急忙开了阳台的窗户,把头探出去喊,外卖、外卖。这几天降温,外面非常冷,北风刮得像抽疯似的。喊出去的话,都被风刮跑了。没有人答应,冷风直往屋子里灌,顾平凡赶紧关上了窗户。顾及上南面的窗口看,也没看见。就挂了电话,又骂了一句傻逼,叫他找去吧。

她怀念父母离婚前的日子,每到夏天父亲都要带她去农村的奶奶家住上几天,那是一年当中最撒欢的几天。父亲带她和一帮亲戚的小孩儿去河沟里摸小螃蟹,其实是在淤泥中挖螃蟹,这种螃蟹在市场上不常见,个头小,像鸽子蛋那么大,煮熟了后发黄,没多少肉。奶奶用它炸酱吃,吃饭时满桌一片咔嚓声,嚼过后的螃蟹渣吐得到处都是,也只有在奶奶家,她家里绝对不会有这种情形发生。父亲叮嘱她,别告诉你妈妈,父亲跟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别告诉你妈,这句话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从小到大,她有心事不爱跟母亲讲。

高书记,有一个重要情况反映,方家沟陈铁林的黑井出事了,一死一伤,陈铁林跑了,死者家属正在商量,天一亮就去政府闹!

顾平凡说,我下去接一下。顾及说,不用。顾平凡说,就上小区门口就行。顾及说,不准去!我付的钱包括上楼了。说完,又趴进了被窝。顾平凡什么都没说,套上衣服就下楼去了。关门的时候,还听见顾及说,不准去!去什么去!顾平凡想,这么冷的天,下去接一下是对的。

她十三岁时母亲再婚,其实母亲完全没准备好,说母亲原本没这打算也是可能的,只是听闻父亲又成了家,不甘示弱罢。她不知道母亲爱不爱父亲,或曾经爱过,但她清楚母亲离婚后就再没爱过别人。继父倒是很讲卫生,饭前饭后一定要洗手,乐天派,爱讲个小笑话什么的,待她挺好,他自己的儿子跟妈妈一起生活,他说更喜欢女儿。家里的气氛一度融和,母亲和继父有时在晚饭后一同去散步,有时继父模仿电视剧里的人物逗母亲开心。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关系就不太对劲了,吵过几架,以前母亲跟父亲是不吵架的,父亲不跟母亲吵,他会躲出去,父亲不响应,一个巴掌拍不响。但继父跟母亲针尖对麦芒,他们开始不当她的面吵架,撞见了,获悉一二内情,继父跟原来的家接触频繁,那个前妻有时半夜打电话过来告诉继父儿子病了,还有钱的问题,口袋里的钱跟实际花销对不上号。母亲怀疑继父外面有情况,要么就是跟前妻藕断丝连,母亲也不喜欢继父的一些狐朋狗友,除了喝酒没别的,只要喝上了,回来都是醉醺醺的。她猜母亲和继父过不长久,没有马上离是碍于个人面子而非情感,他们已经分床睡了。

没容高启明再问,电话挂了。

站在小区的门口张望着,路上的车不多,远远地看见了送外卖的红帽子红衣服红箱子的摩托车,顾平凡一边喊着外卖,一边招手,送外卖的终于看见他了,转眼就到了跟前,说了一遍地址,顾平凡说对,送外卖的把一摞塑料饭盒递给了他。顾平凡说,不好意思啊,没说明白,让你受累了。送外卖的说,我转了好几圈了,就是没找到。看着送外卖的头盔上的那层白霜,顾平凡说,对不起啊,麻烦你了。送外卖的说,没关系,摩托突的一声,走了。

一天,继父喝了酒回来,母亲不在家,继父趁机向她诉苦,你妈神经过敏,搞得人日子不好过。当时她跟继父坐在沙发上,继父说到难过处拉着她的手,她有点儿发窘和难堪,不知道说什么好,恰巧这时母亲一脚迈进来,探照灯似的目光扫向她和继父,她就觉得内心寒栗。

高启明睡意全无,忽地坐起,下床去了客厅。

顾及穿着裤头坐在饭桌前,手里还在点击着手机。顾平凡把外卖饭盒放在了他的跟前。他心里有些惭愧,毕竟家里没有可口的饭菜顾及才点了外卖。顾及“啪”的一声把手机拍在桌子上,厉声说,我不是不让你下去取吗!我付的钱里包括了上楼。顾平凡家是十四楼。顾平凡说,没事,这不都取上来了吗?顾及说,他收了钱就应该把活儿干好,他就是干这个的,就是挣这个钱的!顾平凡说,儿子啊,做人厚道点,都不容易。顾及说,谁容易?他就挣这个不容易的钱。顾平凡说,那也要差不多,这么冷的天。顾及说,冷怎么了,他不就是干这个的吗?顾平凡说,儿子啊,最起码的同情心还是要有的。顾及拍着桌子忽的站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谁同情过我!天下那么多的人都需要同情,你能同情过来吗?顾平凡说,别说了,吃饭吧。顾及又指着顾平凡说,你这样做我很烦。顾平凡说,你也不用烦,等我死了就好了。顾及说,你什么时候死?顾平凡说,不用急,就快了。顾及说,别拿这话来吓唬我,你还有那股尿儿?你要有那股尿儿就不是今天这样了,你要有那股尿儿我妈就不会走了。我妈不走,我今天就不用订外卖!说完,哼了一声,你也不用死,我走。捡起进屋时脱在地上的衣服,套在身上,拎起外卖饭盒,拿了钥匙,带着气,把门狠狠地摔上了。屋子里突然就静了,仿佛是留给顾平凡思考的省略号。顾平凡抓起桌子上的烟,啪啪地打着打火机,点着了,狠狠地吸了一口,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几天后她放学回来跟母亲说路上遇见继父,他儿子住院需要陪护,晚上不回来了。母亲看她时透着怀疑,她不由地心虚,就仿佛她跟继父串通好了合伙儿欺骗她一样。

高启明瞅了一眼挂钟,毅然拨通了乡政府矿管所所长丛富东的电话。

顾平凡下岗不久,老婆就跟一个做生意的跑了。顾及说,跑就对了,就你这样,哪个女人能跟你生活在一块?要钱没钱,要能耐没能耐,跟你喝风啊?又说,我都想跑,可惜没地方,生在你这个穷家真倒霉,你说你那么穷怎么还想结婚呢?不是害人吗?说得顾平凡心里冰凉冰凉的,想,这孩子倒是没差种啊,像他那个死妈。从那时,他发现顾及看他的眼神就变了,变得有些冷嘲热讽了,再后来,热一点也没有,只有冷。并且这冷,是从鄙夷不屑的斜视中来的,每斜视一下,就像甩出一把小刀,这把小刀刀刀刺中要害,每一次斜视,他都感觉死了一次。

遇见了你?他怎么就没遇见我?他不是你亲爸,不用跟他一个鼻孔里出气。

高书记。丛富东接电话的速度,让高启明有了不祥预感,睡梦中惊醒的迷瞪全无。

顾及上初中的时候,偷偷上网吧打游戏,顾平凡和老婆找到了,顾平凡揍,老婆上去抱着不让打。回到家里,顾及不吃饭,按他的心思,不用管,那是不饿。老婆却觉得是菜不好,就做了好菜,然后儿子儿子地哄着他吃,越哄越不像话,后来干脆连学校都不去了。顾平凡下班回来,一见顾及头不抬眼不睁地打游戏,气就不打一处来。厉声斥责几句,老婆就会挡在他和儿子中间,好像她不挡着,他就能打死顾及。最后,他安慰自己,不上学也不犯死罪,就不管了。老婆跑了之后,他自顾不暇心灰意冷,也没有精力管儿子了,顾及晚上出去打游戏,白天死睡。死睡是顾平凡发明的词,也就是说,不论白天的阳光多么好,外面多么热闹,都打搅不了顾及的睡觉。他的卧室脏衣服臭袜子和沾满疑是精液的裤头扔得乱七八糟,连一个干净的猪圈都赶不上。电脑跟前一个垃圾桶,桶里的苹果核都长毛了。

她想说话,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

富东,你在哪?丛富东却问,高书记,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紧急任务?答非所问。

顾平凡希望顾及能踏踏实实干点什么,认真学点技术,稳稳当当找一份工作,将来吃饭也不成问题。一说起这事,顾及就嗤之以鼻,学技术有什么出息?就那两个死工资,拿什么买房买车?他说,房子这不有吗?顾及嗤了一声,就这?才多大点儿?哪个姑娘能看上?你以为现在的人都像你跟我妈啊,现在的人现实着呢。你们那时候,还有点真感情,可有真感情怎么样?她不还是走了?

你跟他没有事瞒着我吧?

高启明有些恼火,提高声音,我问你现在在哪?丛富东小声说,单位。

顾平凡结婚的时候,在远离城市中心的老鸹岭后买了个三十平米多一点的平房。老鸹岭把这一片区跟整个城区分开了,多少年来,人们说起这一片区的时候,都不把这里当成是城市。这里都是平房,住着菜农和城市的下岗工人。渐渐的,有钱的人家都搬到山外去了,把房子贱卖给在这个城市打工的、做小生意的,这里就鱼龙混杂,成了治安最不好、叫派出所最挠头的地方。后来棚户区改造,出了不少事,有为多要几套房子多要钱,不惜自残的;有让老头老太太出动,躺在铲车前面放横的;还有被打掉了满嘴牙,多要了个筒子房的。主体完工拆吊车时吊车倒了,砸坏了旁边商品楼的房顶,吊车上的七八个人无一生还。当时就有人闹闹嚷嚷说这楼是凶楼,不吉祥。

瞒你什么?

高启明心一沉,这么说,方家沟的事是真的?丛富东沉默一会儿,声音更小了,是真的,高书记。

顾平凡不能打也不能放横,只有狠狠心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原本没指望动迁,这回要了一个六十多平米的楼房,他很满足。跟商品房虽然没法比,回迁户的两栋楼看上去却挺雄伟,名字也好听,叫双子大厦,又高,三十二层,门口有保安,楼下有超市,没想到顾及却没看上。

你可别犯傻,他可能是个畜生,他要是对你做了什么事,我不能饶他!

什么时候的事?丛富东吞吞吐吐,大概是,昨天上午。

顾平凡抽完了烟,擦了擦眼睛,还是出去买菜了。回来做好了给儿子打电话,响了就被挂断了,响了就被挂断了。这是真烦了。喝了几口酒,再打,还是被挂掉了。

你干么把畜生带到家里来?她脱口而出。

高启明从沙发上站起,怒斥道,昨天上午!?为什么不汇报?!

顾平凡每天出去打工之前,都要把饭菜做好,放在桌子上,留顾及睡醒时吃。同时放上二十元钱给顾及零花。顾及说,跟别人比起来,我要的不多。看起来好像不多,但是,一个月就是六百元钱。有时顾及说有朋友聚会,一下子又能要去三五百元。这样,每个月下来,顾及就要花去一千多。顾及还说,这才几个钱啊?跟他们在一块玩儿,我最寒酸了。有几次顾平凡叹气,顾及说,别拿出那个样儿来,我没上高中大学,给你省了多少钱啊?高中三年,大学四年,没有个十几万下不来。现在就要这么一点钱,你还不满意啊?顾平凡不叹气了,却憋着一肚子气,不憋着就能跟顾及打起来。他真想说,是我不让你上学的吗?你上学了吗?你要是能上学,能考上大学,我就是卖房子卖老命也供你。

母亲抬手打了她一巴掌,不疼,却一下子把她激怒了,干么冲我来,你找他呀,问他呀,当初你如果让我跟我爸一起生活,你就犯不着生气了!

电话沉默。

顾及当初不好好读书,现在倒好像变成是给他省钱了!顾平凡想,欠他的啊,不是说无宿债不成父子吗?那些听话孝顺,好好学习给父母争光的儿女,都是前世欠你的,今生来回报了。像顾及这样的混蛋,都是前世你欠他的,今生讨债来了。这么想着,他的气还能小一点。

母亲怔了片刻,虚弱下来,我是活该,不该争你,你那么爱你爸,去吧,找他去吧,我不拦着。

高启明强压怒火,继续斥责,好,你们就闷着吧!心说,妈的,我看你怎么跟老子解释!

那天顾平凡回家,顾及正要往外走,见了他,顾及说,对了,你以前不是总夸张梦瑶吗?前天我看见她了,上大学又怎么样?还不是在银行里当个小职员,累得像狗。一个月才挣三千多一点,也没见有多大出息啊?我还以为上了大学就能有个几百万了呢,原来真是吓死宝宝了,就你那眼光啊,切!。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留着顾平凡半天没喘上气来。原来,他用张梦瑶做榜样的事,顾及还记着呢。还有一次,他把桌子上的剩饭剩菜热了,刚想吃,顾及从屋里出来,端过去就给倒了。恶不恶心,就这点剩菜剩饭都舍不得,省下这一口就富了?气得他一晚上都没吃饭。他不知道顾及目空一切的底气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家本来就是普通工人家庭,没有背景,没有关系,他怎么会这样呢?

意外就发生在一个月后,那天的晚饭她是在父亲家吃的,不常去,有继母在跟前让她不自在,总感觉那女人笑得很假,对她倒是满客气,吃饭时一直给她夹菜,继母女儿跟她差不多大,中学生有聊到一起的话题,没有好恶可言,都是由父母不幸婚姻波及的大浪拍到了同一个沙滩上的孩子,两个女孩儿私下里用你妈或你爸来称呼对方的家长。

高书记,是我。电话里换了一个声音。虽然有些沙哑,高启明还是听出是乡长张峰。

顾平凡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都住在一个城市,顾及大了之后再也不去大伯和姑姑家了。他偶尔去哥哥妹妹家走走,都是偷偷去的。如果叫顾及知道了,就会呲他,我可没有你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亲戚,有什么用?人家待见你吗?也就你整天哥哥妹妹的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没有钱,谁拿你当人?我他妈就一个人,挺好。说的时候,满是鄙夷不屑外加冷嘲热讽。原来有些委屈,他还能跟哥哥妹妹说说,说了,心里就好受一些。顾及冷嘲热讽了几次之后,他也不去了。水电费单子下来的时候,他仔细查看钱数,顾及说,就那两个钱,还用看?如果他嘟囔一句,这个月怎么这么多,顾及就会说,你行不行了,还好意思嘟囔嘟囔,住家过日子要是连这点儿钱都交不起,还过个什么劲儿?顾及犀利的眼神让顾平凡越来越受不了。他觉得顾及眼神里的那把小刀越磨越亮,隐藏在目光的背后。使他越来越战战兢兢,不论做什么都小心翼翼,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那把小刀就会飞出来。

她被父亲送到楼下时已经快十点了,父亲准备在这个国庆节带她回乡下,爷爷奶奶都想她了,父亲说,跟你妈好好说,要不就撒个谎,奶奶病重,想见孙女儿。她心想母亲还不至于不想让她见爷爷奶奶。

高启明把电话从右手换到左手,调整一下语气,说你也在?说说吧,什么情况。张峰轻描淡写地说,事儿不大,基本上处理得差不多了,你放心吧。

反正,顾及只要一跟他说话,都是教训的口气,仿佛他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好在,父子俩一天天都没有多少交集,俩人不在同一条作息线上,他白天干活,晚上回家,顾及晚上玩,白天睡觉。白天干活的时候,顾平凡魂不守舍,谈活儿讲价钱,也没有以前的精神头了,人家给多给少,他都干,没事的时候,就抽烟。如果他回家的时候顾及还没走,他就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来,尽量不跟顾及打照面。等顾及走了之后,他才会穿着拖鞋,拖拉拖拉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抽烟,把空气都抽成蓝色的了。

进门时母亲在看电视,继父没回来,继父和母亲现在各自为营,不再一个桌上吃饭,如果一个看电视,另一个就睡觉。她对这情景并不陌生,父母在一起生活的最后阶段也是如此。母亲孤零零的样子让她感觉有些可怜,她坐下来跟母亲一起看电视,港台剧,她看到了喜欢的影星刘德华,母亲说了句这么晚回来,便不再言语了。

高启明心说,一死一伤还叫事不大,你张峰可真够有量的!但嘴上仍然平静地问,我怎么听说,天一亮就会有人到乡政府闹事?张峰仍然不急不躁地说,高书记,你放心,我,王乡长,丛所长,还有派出所李所长都在,我们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屋里渐渐黑下来了,大块大块的黑让顾平凡突然觉得有些害怕。于是他把房间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但是灯一亮,屋子里越发显得空了,静静的灯光使得空荡荡的房间里有一种明亮的恐怖。他走进了顾及的房间,看着地上和床上扔着的衣服、袜子、小食品口袋,习惯地蹲下来,从屋地到床上挨个给收拾了一下,收拾的时候,发现了一张顾及的照片。那是顾及四五岁时照的,那时的顾及多么可爱啊,看他的眼神满是亲热和崇拜。领着他的时候,只需给他一个小手指叫他扯着就行。那时候他说什么,儿子听什么。背着他,他软乎乎地趴在后背上。起风了,他说,别说话,趴好了,顾及就乖乖地紧贴着他的后背。听着他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他觉得跟儿子是多么贴心贴肺啊,可是现在……

大概是从上回冲突时起,母亲很少再对她发脾气,但有时她会意识到母亲克制着想教训她的冲动,两手紧紧攥一起,或把住一个牢靠的东西,若不如此,怕是控制不住要打她,更多的时候,母亲在努力又谨慎地用亲情装饰着母女间不悦的空间。有一回,母亲破天荒地要她陪着去逛商场,要她参谋着买套衣服,一个过去的同学召集聚会,这个同学是个大款,以前是个出名的差生,大款同学看上了班上的一个女生,总给女生写条子,女生不是把他写的条子还回去,就是当着他的面撕碎,后来被烦到把条子交给了老师,条子上写了十一个字,两个错别字。母亲不无惋惜,十多岁的学生,懵懵懂懂,回想起来,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错。看母亲的神情,她怀疑那个女生就是母亲自己。

最后一句话差点没把高启明噎死。第一反应,张峰这小子瞧不起我!他果断按了电话,快速穿衣服,对早已醒来正在一旁紧张观望的妻子简单交代说,出点事,我得马上回乡政府。

顾平凡把顾及小时候的照片揣在贴身的口袋里,把家里的存折放在饭桌上,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也放在桌子上。然后挨个房间看了看,他还想对顾及说点什么,找到了一支笔,在顾及的照片后面写上“对不起”,却又划了,这一划,让他觉得有些痛快,翻过来,照片里的顾及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他觉得那笑也大有深意,有着十足的嘲讽意味。于是用笔把眼睛划去了,然后是鼻子,然后是嘴。照片上的顾及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他突然觉得一身轻松,轻松得想飞,到了窗台上。可是屋子太小了,飞不起来,于是他打开了窗户,轻轻一跃……

门外楼梯间响起踢踢拖拖和磕磕绊绊的脚步声,她知道是继父回来了,钥匙串稀里哗啦掉到了地上,伴着继父嘟嘟哝哝的咒骂,她瞄了母亲一眼,想要去开门,母亲瞪她一眼,她转身进了卫生间,出来时,继父刚好摇晃着进门,冲她和母亲还有空气涣散地微笑,像个梦游人。继父站到电视机前,歪头看着屏幕,咯咯傻笑,我、认识、他,刘……德……唔……继父向后倒退,喉咙里发出声响,想吐,母亲厉声道,你敢吐在这里试试!继父趔趄着奔进卫生间,母亲厌恶地说,把门关严,会熏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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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平凡的死让人们忽然记起凶楼的传说。什么双子大厦,简直就是双死大煞。大厦在周围都是五六层的商品房之中格外显眼,刻薄的人说,像两个纪念碑。那一段时间,这两栋楼里的人心里都惴惴着,楼又高,把太阳光早早遮住了,大白天也觉得阴森森的。大人小孩子走到楼道里的时候,马上都不说话了,仿佛一说话,就会惊醒了什么。他们悄没声的模样,显得鬼鬼祟祟。摁开电梯,静静地站着等,电梯来了,像个巨兽张开了嘴,吐出了里面的人。本来都是互相认识的老邻居,可是谁都不说话。外面的人等里面的人都走光了,再无声无息地进去,嘴又闭上了。电梯里的人也都不说话,表情木然地看着楼层号,到了,电梯的门又无声地开了,吐出去的人走在黑乎乎的走廊里,像个幽灵。

她站在厅里,除了电视机里人物的对白,还留神卫生间里的响动,有东西倾倒了,砸到地面上,扑棱扑棱混着挣扎的意味,混乱的动静持续了几分钟,就再没有声响了,连电视里的对白也变得十分遥远。恐慌就是这个时候袭了上来,她抬头看母亲,看看电视,她轻叫了一声妈。

高启明从县委组织部干部科科长到黑沟乡党委书记任上,正好两个月。离开组织部时,他有三个选择,一是到县人事局任副局长,二是到县政府所在地江城乡任乡长,三是到黑沟乡任党委书记。许部长找他谈话,让他回去考虑一下,他当即选择了黑沟乡。他的自信,令许部长频频点头,好!

楼下的超市,成了闲人们聚集的场所,他们是动迁时卖了土地得到不少钱的菜农,下岗后不想找工作的男女,等着凑局打麻将的,吃着低保整天想着打彩票发财的。当然,还有一些晒太阳的老人们,冬日下午阳光从楼缝里斜射过来,照在墙根下的时候,他们就聚在那里了。他们穿着颜色灰暗老旧的棉衣,像一群臃肿的乌鸦。闲人们说,派出所搜寻好几个网吧终于找到了顾平凡的儿子,告诉他,他老爸死了,请他去认尸,那儿子愣了一下,对派出所的人说,等一会,我马上就玩完这一局了。人们唏嘘着,唏嘘过后就骂该死的电脑,骂一代不如一代,骂开发商,不应该把楼盖那么高,否则就不会死人,骂得口干舌燥,有的就说,给我来瓶啤酒,从啤酒再说开去,骂假货,骂食品,骂着骂着,超市的主人就不乐意了。说,去去去,上一边去。于是人们哄笑着,作鸟兽散。打麻将的打麻将,打彩票的打彩票,下了岗又不想出力挣钱的老娘们们,眼神飘来飘去的,往男人们的身上扫。还有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一到天快黑了,就出现在超市的门口,拎着一只小手包,唇红齿白的,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一遍一遍地扫着手机,像是要去赴什么约会。忙人们是没有时间关心别人的,他们匆匆忙忙地上班,匆匆忙忙地下班。双子大厦像两个巨人,默默地俯瞰着脚下蚂蚁样进进出出的他们。

母亲眼睛没离开电视,别犯傻,快去睡吧。

谈话时间为三分半。

艾长博

她没法入睡,手脚冰冷,她把自己在被子里蜷缩成一个婴儿,耳朵却支棱着捕捉细微的声音。她的房间是由客厅间壁出来的一个小空间,薄薄的板墙,另一面的声音一清二楚。电视剧尾声的音乐响起,母亲从深陷的沙发上起身,关掉电视机,没马上回卧室,她猜母亲打开了卫生间的门,正嫌恶地盯着醉酒的继父,一片寂静。她屏住呼吸,预感要有事情发生的,等待着,一分钟,二分钟,三分钟,母亲喊她的名字,她心里一紧,猛地起身,差点儿从床上摔下来。

过往的干部提拔和调动,高启明见多了。人事局副局长是个最舒服的位子,权力不大,但够用,办的都是安身立命的好事,谁不感激你?但,提拔的空间太小。近十年,人事局局长换了三任,没有一个是从副局长里提拔上来的,都是从其他部门“调剂”过来的。人事局副局长想再提拔,得到乡下转一圈儿。江城乡经济条件在全县是最好的,离家又近,下乡不出城,按理说是首选,可惜给他的是乡长。他算了一笔账,今年四十三,在乡长的位子上起码得干三年,才有可能提拔为书记,书记的位子上还得干三年,才有可能谋求下步升迁,而且这是最理想化的设计,那时他就五十了,年龄优势没了。黑沟乡离县城远,是产煤乡,安全生产责任大,许多人不愿去,但给他的是党委书记,提升可以缩短三年,同时,现任乡长张峰是本地人,情况熟,经验丰富,当年提拔他时,高启明也帮过忙,两人交情一直不错,不至于拆他的台。只要能平稳渡过三年,下一步怎么走,顺理成章。那时,工作经历加上年龄优势、人脉优势,直接冲进县四大班子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年月,入了官场,不动点心思,那也叫“违规”。

一大清早,艾长博就出现在双子大厦下面中国福利彩票站第五百八十八号投注站里了。卖彩票的正把昨晚扔了一地像落叶一样的彩票哗啦哗啦地往墙根下扫,看见了他,像没看见似的。艾长博在东倒西歪的凳子中找了一个不东倒西歪的坐了下来,眼睛盯着墙上双色球历史走势大盘,心里想,怎么又没中呢?昨晚出现的一等奖号码的蓝号是:10。红号是:6、9、11、18、19、23。自己只挂上了三个号。从有福利彩票以来,他似乎就看到了发财致富的希望,以前不是总抱怨穷吗?不是总抱怨没有机会吗?不是总哀叹命运不公吗?这回好了,给你希望了,一等奖就五百万,双色球还不止这些,累计奖池奖金上不封顶。只要你命好,发财是分分钟的事。给你机会,再不能发财,那就是你点儿背了,还怎么有脸抱怨?彩票站门口的对联,他早就背下来了:“多买少买,多少要买。早中晚中,早晚会中”。多么鼓舞人心啊!多么充满希望啊!正像彩票站里的宣传语说的:我不在家,就在彩票站,我不在彩票站,就在领奖的路上。一夜暴富不是梦!昨天还是一个月只挣一两千元钱、被人呼来喝去、唯唯诺诺、看尽老板脸色的打工者,只因一张彩票,一张,只需两元钱,立马就可以咸鱼翻身,一下子变成富翁。福利彩票颠覆了他以往勤劳致富的观念,这是真正的“百万富翁生产线,小康生活直通车”。

继父的头扎在马桶里,肩膀和胳臂耷拉在外,脚边是翻倒的放杂物的金属架和拖把,雪白的磁砖地面有继父皮鞋蹬蹭出来的一道道痕迹,她想向前去探究竟,母亲一把拉住她,母亲的脸色苍白、严肃,记着,我们早睡下了,什么都不知道。

新官上任,“烧三把火”已经不时髦,高启明自然走的是官场新规——深入基层。

这么些年,要说他一次也没有中过奖,那是不现实的。不过却都是杯水车薪的小奖。那几次中奖,他都历历如昨,跟一等奖就差两三个号,如果那两三个号都对了,他艾长博就不是今天了。可因此,却更加坚定了他对福利彩票的信念。每一天,都过着跟百万富翁擦肩而过的生活,刺不刺激?他动不动就会想,我他妈就是百万富翁,只不过我把银行卡号忘了,只要我想起来,就能哗哗地取出我那几百万,多简单的事!他打过各种各样的工,有的,比如当保安,整天都不让坐着,必须站着,并且还要站得直。有的,比如做表件,又整天都不能站着,必须坐着,一坐就是一天,一坐就是一天。还有的,比如看机床,既不能坐着,也不能站着,必须走来走去的,一天下来,大概几百公里走了吧!这些年没有在打工中绝望地死去,就是因为福利彩票,就是因为他艾长博是可能的百万富翁。关于中大奖的故事,他能讲出很多,某某某,以前就一保安,中了五百万,去掉交税,还剩四百多万,把老婆也不要了,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某某某,只是个搬砖的力工,中了五百万,请工友们胡吃海喝一通,第二天,人就没影了,工友们再也见不到他了。某某某,以前老是叫人欺负,有一天,中了,当时就找了几个打手,找到那个老是欺负他的人,把钱往地上一扔,说,给我他妈的打!一讲起这些,他就热血沸腾,神情亢奋,唾沫横飞。是的,他看过的白眼太多了,打工时各种各样刻薄的遭遇太多了。狗眼看人低,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没有钱?如果有钱了,他们哪个敢?

母亲又嘟哝道,背叛者的下场。

黑沟乡九个村,总人口一万九千八,去年财政收入号称两千六百万,百分之九十来自煤炭产业,换句话说,煤炭是黑沟乡经济唯一的支柱。前几年国家产业政策调整,对煤矿的管理不断规范,已经将年生产能力不足三万吨的小煤矿全部关停。目前全乡证照齐全的煤矿仅剩二十三家。大面积关停小煤矿导致了两个后果,一是乡财政收入大幅减少,到目前已经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二是部分被关停煤矿矿主受利益驱使,私下里偷偷挖开被炸坑口,继续出煤,变成非法开采。高启明对非法开采问题十分敏感,在黑沟乡党委书记这个位子上能否安稳,关键取决于是否有煤矿重特大事故,特别是无证开采事故。上任后,他与张峰研究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如何打击无证开采。

艾长博打彩票出了名,这个城市中没有他不知道的彩票站,也没有他没打过的彩票站。所有彩民们都认识他,他跟所有的彩民也都成了朋友。而且,他们之间还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团体,整天在一块研究历史走势图、研究谜语、研究图形。不论谁中了奖,都会请客吃饭,然后给各个成员平坑,找补找补。当然都是小奖,可是酒酣耳热的时候,恍惚缥缈中,他觉得百万大奖不过就是分分钟的事。到那时候,他什么都有了,什么老婆啊、轿车啊,还不是他高兴的事?

继父的呕吐物呛进了气管,他醉得太厉害,如果当时身边有人帮他一下就不会丧命。继父就是以这种怪诞又令人惋惜的方式离开了人世。多年之后,她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这一画面时,不免会想,很多事件都会以相同的方式再次重现。

张峰显然忧心忡忡。张峰说,关于黑井,仅仅从咱们自身考虑,也非打不可。不过……

艾长博至今未婚,长这么大,跟女人的缘分只限于摸过几回手。别人一问起他的老婆孩子,他就说,老婆离了,孩子在外地工作。别人就不好再问了。想老婆,他打彩票更疯狂了。没老婆还不是因为我穷吗?别看我现在这样,等我中了大奖,等我有了几百万,就连卖彩票的小娘们我都不稀罕。嘴有些大,眼睛还行,奶子也不小。那天递钱的时候摸了一下手,看看她那样,像我强奸了她似的,就这样的还整天跟我拿腔拿调,等我中了大奖,我非领一个比她还拿人的来给她看看,哼!到时候她再跟我拿腔拿调,信不信我能用钱砸死她?摸一下手,多少钱?不让,给你一万让不让?妈呀一万啊!她还不得给我跪下啊!还不得管我叫爹啊!摸吧摸吧,摸哪都行!当初怎么不让?切!

不过什么,高启明也是知道的。

艾长博现在已经不能工作了,倒不是他身体上有了什么缺陷,而是如今所有的工作他都看不起了。干一个月,累得跟什么似的,就挣那两个钱,哪天能讨到老婆?老话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看看那些整天打工的,就是干到八辈子,不还是穷命?哪个富翁是靠打工发起来的?现在如果再叫他打工,还不如叫他死了。挣那两个钱,都不够打几组彩票的。切!

肖玉结婚前有过几任男友,交往时间最短的是跟一个叫杜长伟的那场恋爱。认识杜长伟时她二十三岁,当时在一家培训中心当老师。她是师范生,进师范考虑到的是日后就业,老师这碗饭牢靠也相对受人尊重。但一进入社会,她才意识到想要当一名在校有编制的老师并非易事,辗转两所小学担任代课老师之后,她进入了这家培训中心,负责中小学生的英文和数学补习,也教成人英语,学生生源多半集中在假期,平日周六周日开班,成人英语正常是一周五天有课,相比较,没有在学校当代课老师那么辛苦。

煤矿安全生产的监管主体是地方政府,作为政府的法人代表,乡长是第一责任人。省煤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有明文规定,有证煤矿死亡三人,才处理乡镇领导,而黑井死亡一人,对矿主追究法律责任,乡镇矿管所所长、分管副乡镇长免职,乡镇长记过,分管副县长警告。这些年来,安全生产就像一座大山压在头上,乡政府的主要精力都放在这上头,其他部门都在减人,唯有矿管所一直在增人,而黑沟的情况实在特殊,这里的煤炭地质形成年代较晚,多为红石组,特点是发育不良,埋藏浅、煤层薄、分布广,露头多在地表,有时老百姓打井、挖菜窖都能发现煤,发现了,哪有不挖的?挖出来就是钱。但这里的煤层走向几乎都是急倾斜,最大倾斜角能达到60度,开始容易开采,随着煤层深度加大,就需要开巷道,支护、通风、排水、提升、瓦斯监测等一系列配套设施也必须跟上。但这里的煤系大多储量很小,年生产能力不可能达到三万吨以上,办不了手续,想要出煤,只能私挖滥采。政府不间断打击,矿主也不可能把设施按规定配齐,那些规模小的,就采用最原始的镐刨、肩背方式采煤,规模大一些的,特别是那些由关停矿井演变过来的黑井,把柴油发电机装在拖拉机机头上,开到黑井坑门,带动电镐挖煤,但通风、瓦斯监控之类手段几乎没有,井下矿工的安全根本得不到保证。

在小团体中,艾长博有头脑,分析彩票的时候,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有好几次,他预测的号码都出来了,可惜那帮屌儿胆子太小,没敢买,如果听他的,可不就中了!俗话说什么来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老婆套不着流氓!这帮屌儿啊!他越来越怀疑起他们的智商来了。就这智商啊,还能打彩票?在小团体中,他越来越傲气,说话越来越尖酸刻薄,声音越来越高。小团体里的人跟他研究彩号,他的口气不容置疑,跟人家争得面红耳赤,有几次,差点儿打起来了。还有一次,他把筷子直接摔到人家的脸上了。渐渐的,人家就不怎么愿意搭理他了,有几次吃饭没找他,他撵去了,跟人家要钱,中奖的号码里有他出的一个号。人家看他那样,扔了几百块钱在桌子上,说,光棍一个,不跟他一样。他最听不得光棍两个字,从此不再搭理那帮屌儿了。他想,少了驴蛋,还做不成槽子糕了?后来那帮屌儿看他去了,就都走了。彩票站里,没有了那帮屌儿,他反而清净了。有其他的彩民问他今天能出什么号,他就说了,听的人两眼发直,没明白。于是他就拿起了彩票站里专门为彩民们分析号码走势的小棍子来,在挂在墙上的历史中奖号码走势图上指指点点地分析了起来。咱们来看看,这个九,上期没出来,大大上期还没出来,他把走势图拉动了一下,九是什么?九在咱中国数字中,是最大的阳数,同时也是最大的奇数。奇数,明白吗?好,那么,这个九什么时候出来呢?这,这,这,看明白了吗?还没明白,笨蛋。我再指给你看,这回呢?这回明白了吗?对,为什么老是在尾数是双号的日期中出现呢?对了,对,阴阳调和。可是,这样看就傻了,还有另一个规律,看出来了吗?看出来了吗?为什么这期也是双数却没有出九呢?再看,再看,好,一,二,三。这期出没出呢?好,出了,是吧?对了,逢三化九,是不是?他口齿清晰,表达准确,所以显得振振有词,听的人一愣一愣的。但是,也有不按套路出牌的。你看看这个,这期的九就没出来。好,中奖号码就是这。看看,多么不讲理!对啊,不讲理。在分析彩票走势的时候,他慷慨激昂,俨然是一个将军在做军事分析,又像一个首长在做战前动员。他给出的号,一连几期都出来了,于是就有很多人迷信上他了,有的请他吃饭,有的给他自行车,他的周围也有了一圈固定的粉丝了。什么都不用干,就凭着一张嘴,就可以混吃混喝,这让他看出点什么来了。此后,他再分析彩票的时候,语气更加肯定,神情不容置疑,两眼放光,双手乱舞。他抓着几个老娘们的手,红光满面,拍着胸脯说他出的号肯定能下,那几个老娘们听了他的话打了两三千元的彩票,第二天却一个号都没中。他理所当然地说,又不是我开的福利彩票,要是我说中就中,我还在这里跟你们扯嘴皮子啊?那几个老娘们上去要挠他,他赶紧跑了,很久都没敢再在那个彩票站里露面。

小学生有个叫馨嫣的小朋友,原本请了专门的家教,小朋友不习惯一对一的辅导,家长也感觉没有学习氛围,送进了补习班。馨嫣的爸妈没见过几面,都是舅舅杜长伟接送,来来去去开辆黑色的大轿车,偶尔还有女友相伴。杜长伟的女友是个甜妹子,很受杜长伟宠爱,有时肖玉看杜这个大男人替女友背个手掌大的小包包感觉好笑,但心里也不免羡慕。甜妹子人也活泼,爱说爱笑,身上总散发着好闻的香水味。肖玉买的香水总是当时感觉不错,过后就显乏味,她向杜长伟的女友请教,甜妹子说她使用的这款是香奈儿5号,建议肖玉去友谊百货买,甜妹子是会员可以打折,才一千八百多块。肖玉不再提这茬儿了,对香水也失去了兴趣,那些廉价的香水每每会让她产生羞愧和不平的情绪。

高启明问,这么危险,还是有人干?张峰说,马克思不是说了么,利润达到百分之三百时,人就会拼命,只要煤质好,黑井的利润何止百分之三百。

可是,彩票站就是他的家啊,那里暖和,人多热闹,比冷冷清清的家里强多了。他不去那里,能去哪儿呢?凭着他的嘴,混杯咖啡喝,混一顿盒饭吃是没问题的。后来他又发现,当他说离婚了,许多人的神情都有些畏惧似的。这让他想起以前打工时遇到的一个小子,那小子剃了个光头,逢人就告诉人家,他才从号里出来。于是周围的人就都神情肃穆,一副敬而远之的害怕样。难道离婚也让人害怕吗?哦,是了,离婚的人,在他们眼里是应该畏惧的,不是说我是光棍我怕谁吗?光棍一个,想一想,是有点叫人害怕。这么想着,他觉得更加有了底气,更敢说话了。有一天有个人问他,你干什么的?他说,打彩票的。那个人说,你怎么没办个低保呢?低保?这可是他从来都没想到的。那人说,就你这情况,上街道去,办个低保没问题。就说,离婚了,光棍。吃不上饭了,什么想法都有。为了维稳,街道肯定给你办。这样旱涝保收,多好!他就找到街道了,街道给他打发到居委会,他才发现,原来居委会就在他家楼下,真是骑驴找驴。他嘴上粘着一张彩票,去了居委会,居委会的人没看见他,他把嘴上的彩票一吹,彩票嗖嗖响。等居委会里的人看他的时候,他把彩票往办公桌上一拍,我他妈的离婚了,吃不上饭了,你们看着办吧。居委会从周围的群众中了解到,他这个人不务正业,天天打彩票,根本就没结过婚。就没给他办。居委会难道不怕光棍?他又问起那人来了。那人说,你傻啊,没有什么好处,你光棍怎么了?你光棍就有理了?国家欠你个老婆?还是居委会欠你个老婆?还没明白啊?于是他就买上了两三百元钱的礼物,晚上尾随着居委会主任到家。主任是个老太太,他一脸苦相,抓住老太太的手不放,一口一个大姐我光棍苦啊,晚上老是想女人啊,大姐你可怜可怜我吧。我要是再有二分能耐,也不会求着你给我办低保了,大姐你菩萨心肠,大姐你就是我的亲姐,你给我办了低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大姐你说的算,大姐这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吗?老太太叫他软磨硬泡的,最后终于同意给他办理了低保。不过,告诉他,千万不可张扬,不可以对任何人说,吃好的穿好的,最好背着邻居点儿。

培训中心有五间教室,设在老式的宾馆四层楼上,肖玉每每都是站教室门口迎接孩子,杜长伟不像别的家长送孩子到楼下,他是把馨嫣一直交到肖玉跟前,时间充足的话会跟她再聊上几句,女友在场时也开开玩笑。有一回,肖玉被杜长伟和女友拉着跟一帮人去KTV,甜妹子许诺要把表哥介绍给她,她表哥择偶的首要条件对方得是当老师的,杜长伟也跟着附和,老师素质高,关键将来孩子学习上不成问题,不用请家教或上补习班,肖玉笑言自己可没想干一辈子这行业。

是不是我们打击力度还不到位?高启明望着一脸愁容的张峰,开始往正题上引。张峰想都没想,说,那是肯定的,也没法到位。黑沟乡290平方公里,230平方公里的范围内有煤,分布广,煤层浅,好找好挖,煤层薄,产量小,占地少,目标小,一个黑井,一个矿主两个矿工就可以作业,挖一车拉走一车,隐蔽性极强,特别是春夏秋三季,山高林密,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等你爬到井口,他们早撒丫子上岗梁了,说不定正坐在树荫下看咱们的笑话呢。而每发现一处黑井,都必须按规定处置,运去火药,炸毁井口,混凝土灌注,拍照存档。处置一个黑井,一次的费用是五千到一万,问题是,你炸完走了,他们用小半天就可以从旁边再开个口子进去,所以常常是一个黑井我们反复炸,他们反复开,像小孩子玩游戏,弄得我们精疲力竭,劳民伤财,却收效甚微。

有了低保,艾长博走路都开始两边晃了。进进出出的时候,总把嘴上粘着的彩票吹出嗖嗖的响声来,眼睛一下一下地往那些打彩票的老娘们身上瞟。他告诉卖彩票的小娘们,我用国家的钱跟国家赌博,赢了是我的,输了都是国家的,怎么样!那小娘们切了一声,那你就应该多打啊!于是他就多打。渐渐的,邻居们就都知道他吃低保了,用国家给的钱跟国家赌博。吃就吃了,人家那是能耐,人家有人。可是,有些应该吃低保的没吃上,就心理不平衡了,就去了居委会反映。艾长博,不到五十岁,身体健康,活蹦乱跳,什么活儿都不干,天天打彩票,为什么还给他吃低保?居委会一了解,情况属实,于是就把低保给拿下来了。艾长博吃了多少年的低保,都吃出天经地义来了,这回给拿下来了,反了天了!他就去找,可是,居委会已经不是以前了。原来的居委会主任已经退休了,现在都是一帮小娘们,一个个穿戴鲜艳,没有一个他认识的。她们连正眼都不看他,告诉他,你不符合标准,然后就低着头看手机,偶尔互相说上几句话,当他不存在似的。他又拿出了他那套软磨硬泡的办法,把嘴上的彩票吹出嗖嗖的响儿来,说他离婚了,光棍。我他妈就一个人啦,不想好啦,谁说我不符合标准,我跟她没完。人家说,切!你结过婚吗?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吧?说完,哈哈地笑开了。他急了,满嘴脏话,男女的生殖器都说出来了,人家什么都没跟他说,一个电话,派出所就把他给拉走了,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这天,肖玉下了课从培训中心出来往汽车站走,经过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时,隐约听到有人叫小肖老师,风大天黑,她有点儿不确定,低头继续赶路,那辆轿车鸣了两声喇叭,她一扭脸,杜长伟在车里,示意她上车,她摇摇头,朝前面的汽车站指了指,心想他不知道在等谁呢。馨嫣已经不在补习班了,肖玉最后一次见杜长伟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这会儿她只想着快点回家,肚子早饿了,虽然包里备着饼干小零食,但人饿了时只想着吃饭。

张峰的话,并没引起高启明深入思考。工作嘛,哪有不碰到问题的?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天闲人们正在超市里闲聊,就听见消防车哇哇叫着开来了,然后又听见扑腾扑腾的脚步声跑来跑去。人们哄嚷着往双子大厦的院子里跑,闲人们就都跟着跑。有一只狗看人们的脚都在跑,兴奋得也夹在脚中间跑,却被谁踢了一脚,嗷嗷叫着躲到一边去了。听谁说双子大厦的院子里着火了,就看见一股黑烟直往天上冲。人们跑到了跟前,都站住了。119正拿着水枪,往居委会的窗户上,大门上浇水。又听谁嚷着说是汽油,越浇水越厉害,于是人们听见“砰”的一声,一股白烟喷了出去,居委会的大门上,窗户上就都是泡沫。闲人们正伸了脖子看,后面呜哇呜哇着120来了,然后是110也来了。120和110喝开闲人们,从居委会的后门进去,就有人或躺着或搀扶着都上了120,120开走了。居委会的小房子被熏得黢黑,周围用无纺布围了起来,外面拉上了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人表情凝重地站在那里等着什么,看人时的目光犀利又警惕。有几个看热闹的还穿着棉睡衣,缩手缩脚的却不肯散去,嘴里冒着一团一团的白气在讲着什么。

肖老师……

上任后,高启明反反复复思考过,身在黑沟乡,黑井是躲不过去的坎,成与败,应该在于此。为了寻找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他把黑沟乡最大的有证煤矿矿主李同波请到了办公室。

第二天,事情就在楼下的超市里弄明白了。有一个小子原来吃低保,都吃了好多年了,今年不知怎么就被拿下来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这小子没了低保,到居委会一问,说他不够资格,他一气之下,就买了桶汽油,进了居委会,见人就浇,然后就点了火。没想到居委会有个后门,关键的时候保安们砸开了后门,居委会的人都被120救出来了,那小子却没跑出来,被活活烧死了。于是人们就都知道了艾长博,是不是就是那个脸长的那样的,嘴上老是粘着一张彩票的,一说话就那样的那个?对对对,就他。

杜长伟下了车,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寒喧,好久不见,馨嫣现在好吧。

他和李同波虽然没有深交,但彼此都认识。李同波是连续五届人大代表,是全县唯一的国有煤矿矿长,企业转制时将矿买下,成为全县最大的私营矿主,据说当年县里让他担任县煤炭局局长,他坚决不干。

那个烧了的居委会真恶心人,赶紧处理好啊,或者挪走,或者重新装修一下,哪怕把烟熏火燎的墙面刷刷白粉也行啊,一走过那里心里就不舒服,一想起烧死的那个人心里就恶心,有人说。物业那帮人能干什么?就要钱有精神。你拖几天物业费,他们能挨家挨户敲门要,把那精神头用在正地方啊,还有人说。老鸹岭,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吗?老辈人讲啊,以前这里是枪毙人的刑场。战争的时候,成了后方医院的乱葬岗。乱葬岗?这个都不知道啊?就是把死人随便一丢,草草盖了层薄土的地方。哦!问题是前脚人刚走,后脚一群野狗们就来了,三下两下就把死人扒出来了,呜呜嗷嗷地撕着吃。别说了别说了,真恶心人!恶心?闻到味儿了,老鸹子们也来了,呜哇呜哇的,黑压压的,像一片乌云似的。老鸹子多,野狗们打不过,这里就成了老鸹子的天下了。它们在勾勾巴巴、疙瘩溜球的栎树上做了窝,安排下一家老小,天天等着吃死人。哎呦妈啊,你越说越吓人了,快别说了,晚上一个人都不敢走了。呜哇呜哇,我来啦。滚滚滚,滚一边去。

好。是……肖老师回家是吧,我送送你吧。

办法肯定有。李同波倒是很坦率。

闹闹嚷嚷了一阵子,像一阵风似的,这事就过去了,再也没有人提了。也许是人们忘了,也许是人们根本就不想提,总想着这样的事,好像有些不正常。时间悄悄地过去了,年越来越近,超市外面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们渐渐地少了,他们还有着很多关于年的情结,大概都回家忙年去了吧?大红灯笼,大红对联,还有各式各样闪闪烁烁的彩灯,把年的气氛烘托出来了。不论怎么样,不论曾发生过什么,日子还得往前过,过年时的喜庆更是不能少。晚上,有人惊奇地发现,不知谁在双子大厦的墙根下,悄悄点上了两个红红的电子蜡烛,中间还插上了一把香,香火没着了就灭了。这是谁干的呢?可是不论是谁干的,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去动一下那些电子蜡烛和香。仿佛动了,就会有什么找上来似的。那电子蜡烛像懂得人们的心思似的,非常耐烧,好几个晚上都不灭,电子小火苗红红的,一蹿一蹿的,仿佛总在提醒着进进出出的人们什么。

不麻烦了,我在前面坐车,下了车也就到家了,很方便。

高启明拉开抽屉,拿出一盒软中华扔给李同波。李同波边拆烟边说,高书记,我知道你是想干事的人,我就捞点干的说。打击黑井,要把握两点,一,打不打,二,怎么打。

陈晓

肖老师……

高启明说,一不用说,直接说二。李同波看了高启明一眼,抽出一支烟递过来。

每年一到开春的时候,陈晓都有一种紧张的感觉,一年之计在于春嘛!还别说,开春了就连天也亮得特别早。怎么能不叫人紧张呢?但是紧张过了,陈晓就懒了,懒得只想睡觉。其实她的紧张还是微信给弄的,老相好们都在晒工作,有的说,年过完了,节也过完了,该干活了。以前,整天聊着微信的人没了,她发出去的问候,也没有一个人回。有的过了多少天了,才回一个,宝贝,上班了,给你挣钱呢。你干什么呢?她说,睡觉。对方问,跟谁睡?她说,反正不是你。对方说,你等着啊。她说,空着爪子来就别想。对方说,哪能呢,我忙了。就又不说话了。

嗯?

高启明摆摆手。李同波不再让,掏出打火机把烟点着,深深吸一口,却不说话了。

陈晓今年四十三了,用她自己的话说,叫不三不四。陈晓一笑的时候,哈哈哈哈的,像波浪似的,一波没息,一浪又涌上来了,非常有感染力。其实像她这样岁数的人,别人看着也许是老了,自己却丝毫没觉得老。相反,却觉得更加有一种放纵,像年轻人一样。微信圈里发出去的美颜照,有老了人点赞。特别是那些老色鬼们,口水都流出来了,哈哈哈。女人不要脸了,还有弄不来钱的?谁也别瞧不起谁,谁也不比谁好到哪里去,关上门,各过各的日子,我没有妨碍别人,就谁也管不着。再说了,不是各取所需吗?我也没强迫谁,都是他们愿意的。愿意给我钱花,愿意给我交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现在是什么时候,不是说青春的尾巴吗?我要抓住这青春的尾巴好好玩玩,哈哈哈。玩能玩出钱来,那也是能耐,不信让有些人玩玩看,大概被人家卖了,还能帮人家数钱呢哈哈哈。

杜长伟欲言又止,她便说,有事吗?是馨嫣的事吗?

高启明语气真诚地说,老兄,来黑沟当这个书记,是组织派的,也是我自己选的,既然来了,我就想好好干。你们干企业的目标是赚钱,我们从政的目标……实话实说吧,官场你也懂,一步一步往前走,说白了,往上走,提拔。说实话,来了快一个月,总觉得每一个黑井都是一颗定时炸弹,不一定什么时候,不一定哪一颗就炸了,就把我的仕途炸没了。李同波哈哈笑道,高书记,你也实在,说的实在。没你说的那么严重!黑井是定时炸弹不假,但凡是炸弹,它一定有开关,一定可以控制,就像我们井下爆破,炸药是在井下,但开关在井上,啥时让它炸,炸哪儿,炸到什么程度,还不都是咱说了算!

这样的想法,早怎么没有呢?现在的陈晓肠子都悔青了,如果当初就有这样的想法,早就住上大房了,早就买上好车了,也不能在这样的破地方呆着了。回迁户能有什么好地方?往这里来,需要上一个大岭,岭不陡,却长。小漫漫坡非常耐走,走一走看不到头了,以为就该下岭了,却错了。原来还拐了个弯儿,一个山头立在拐弯那里,转过了山头,才是下岭。下岭也长,两边的山坡上,都是依坡盖的商品房,商品房依着地势,一层一层的到山上去,像一栋栋小别墅似的。哪像这回迁户,高得吓人,白天往楼上望,云彩飘啊飘的,那楼就往一边倒。下雨阴天了,上半截都在雾里,吓不吓人?

杜长伟突然伸出手,似乎想要拉她,肖玉条件反射地躲闪一下,杜长伟的手像折断一样垂下去。肖玉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儿,杜先生,你这是要去哪儿?

高启明苦笑着说,别宽慰我啦,这是两码事儿,你那儿你能控制,黑井我怎么控制?李同波说,控制,能不能控制,由谁控制,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也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当初不论是乱葬岗也好,老鸹岭也好,我就跟他窝在这个鳖地方。棚户区改造,好地方都盖成了商品房。等到这两栋大楼倒了吊车死了人,才有人想起这两栋楼的老窝子,正是原来的乱葬岗。这一闹闹不要紧,有几个知道消息的人都回来找开发商了。却哪里找得到?楼都快盖完了,合同也签了,开发商才不管这些事呢。有能耐不回来住,哪凉快哪去!哈哈哈。远怕水,近怕鬼。越怕这两栋楼的背面,就是火葬场,站在窗口往后看,山坡上一层一层公墓。人说,能叫鬼瞅着,不叫鬼搂着,背面是公墓,可不就被鬼搂着了吗?越传越邪乎,邪乎有什么用?小胳膊拗不过大腿,还不是乖乖地回迁了?不回来,上哪里住呢?有那个能耐早走了,还闹闹什么?闹闹一阵子,都尽量不去想那些恶心人的传说,那些晦气的事。进户了,家家户户放鞭炮,挂红布,贴对联,把个小区整出一片喜庆热闹的样儿,倒也忘了死人的事,忘了凶楼这一说了。更有许多人说,凶楼也不怕,凶楼之所以凶,是因为地气不好。地气不好也不怕,楼房高,人家多,属相全,人气旺,再不好的地气也会被压住。还别说,刚刚住上那阵子,小区里真挺平静的。

肖老师,我其实是在等你,想、请你一起、坐坐,聊聊。

高启明看着李同波,那你说说,怎么控制?李同波诡异地笑了。

就这样的地方,还多亏了我那个死鬼。当初,我们买的是厦子,动迁了,人家不给房子,他跟人家耍赖、放横。挨了一顿好揍,人都进医院了,听说给房子,签了合同,拔了吊瓶就回来了。我说你再住几天观察观察吧,他说什么也不去,说没事,好着呢。好什么好?后来就吃不下饭了,吃一口吐一口,吐出来的东西挂着红红的血丝。都这样了,还硬挺着。我想等楼房到手就卖了,给他治病,没有人,什么钱啊楼啊都扯淡。可是,还没等到回迁,他就不行了,我怀疑他是叫人给打坏了。我去找,可是有什么用?他在那上面明明白白地签着字,一切后果自负。

肖玉十分意外,现在吗?

高启明说,我刚来,可以说两眼墨黑,我找你来,是真心请教,我是真心拿你当大哥看,你要认我这个老弟,咱哥俩就交交心。李同波把烟按灭,站起来用力握了握高启明的手,豪气地说,你这么看得起我李同波,我还有啥说的!其实黑井的控制权一直就在政府手里,从来没丢过,打不打,打到什么程度,也一直是政府掌控,应该说,这些年控制得也一直很好。

其实看人家都出去找工作干,找事情做,也真有些急!能好好地干个工作也不错。可惜自他死后,就没那个心劲儿了,心碎了,散了,团不成个儿了,也没那个干活的心思了。真的。现在能把自己侍候好就行了。什么叫把自己侍候好,就是吃好,喝好,玩好。尽量把自己打扮得年轻点,漂亮点儿,把脸弄得嫩点儿,把声音变得娇滴滴点儿。男人都爱这个调调,有了这个调调,才像个女人样。有女人样,男人才爱你,才跟你好,才愿意给你花钱。打心里说,谁愿意过这样的日子?但是,不这样,谁给你钱?

杜长伟点头,吸了一下鼻子,肖玉明白了,这个人失恋了。

高启明有些意外,就这样你还说控制得好?李同波说,我说的是实话,很好。高书记你记得猫和老鼠的故事吧?猫如果把老鼠捉光了,猫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没事的时候,陈晓愿意在超市门前溜达,那里的人毕竟多些,不像家里冷清清的。她抱着一只小泰迪狗,管狗叫儿子。有时候她不想下楼,不想动弹,只想躺在床上,也不想出屋,主要是一到走廊里就觉得阴森森的。

街边有家餐厅,两人进去坐下来,杜长伟让肖玉点菜,肖玉说,我们就简单点,吃饱为主。到杜长伟要服务员上酒时,她提醒了一句,你不是还要开车吗?杜长伟说没关系,我少喝一点。但他喝得可不少,菜倒是没动几筷子,喝了酒,话就多了,语气中带着受伤者的忿忿。

高启明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说的我懂,但代价是不是有点大?李同波笑了,代价大不大,得看结果,至少这些年来是划算的,实现了共赢。

其实倒不是多么喜欢狗,不过就是有个伴,没有男人的时候,还有个活物,还有个喘气儿的。再说了,养狗也是强迫自己下楼走走的一个手段,总要遛遛狗,总要叫它在外面拉屎撒尿啊。买狗粮,买狗肠,都是活儿。否则,人就更完了。

肖玉不清楚杜长伟为什么选择了自己做为倾诉对象,若非可怜到一个知己也没的话,那就是另一种可能,她是个无害的对象,两人不是朋友,不在一个圈子里工作生活,过后各自走路,他不必担心被嘲笑,大概到明天连他自己说过什么都不记得了。

高启明摇摇头说,我从来不赌博。李同波说,其实人生就是一场赌博,谁都不可能在局外,你现在已经在赌局里了。但是这场赌局你还是有主动权的,比如当不当庄家,赌大赌小,现在都是你说得算。如果你想赌大的,就做庄,按你的游戏规则玩,如果你想赌小的,就随帮唱影儿,意思意思就行。

天一暖和的时候,楼下道旁跳广场舞的人就多起来了,都是些老头老太太。晚饭过后,陈晓抱着狗儿子站在一边看。也只是看,却从来都没有去跳的想法。有几个认识的人说她,你也来跳吧,她却摇摇头,哈哈哈地笑着。她想,我也跳,那我不就成了老太太了吗?看跳广场舞的人不少,大多都是农民工,他们都是附近商品房后期室内装修的工人。抹灰工、水暖工、电工、瓦工、木工,住在一个活动板房的工棚里。说出来的话,都是外地的口音。晚饭后,也许是嫌工棚里热,都出来坐在大道边的马路牙子上,有的还光着膀子。等到广场舞开跳了,他们都围着跳广场舞的看。有的蹲着,有的席地而坐,有的还喝着啤酒。那些跳广场舞的,因为有了观众,跳得格外卖力。每当广场舞散场了,总有几对男女,小声地放上交际舞曲,然后一对对搂抱着跳起了交际舞。他们认为,广场舞就是大众娱乐,交际舞才是真正的舞蹈,高雅,有情调。这时候,陈晓也会把狗儿子拴在一边的小树上,跳起了交际舞。以前,刚开始跳交际舞的时候,她都是去舞厅里跳的。那时候非常好玩,舞厅大,人多,又都不认识,谁也不笑话谁。门票也便宜,一块两块的,一跳可以跳一天。现在,没有那样的舞厅了,以前的舞厅都变成练歌房了。练歌房又小又憋闷,并且贵。那时候,流传着一套嗑儿,十亿人民九亿赌,还有一亿在跳舞。现在没有那样的大舞厅了,都到广场上来跳了。可是广场舞,真就是大叔大妈老头老太太们的舞蹈。臃肿的身材,笨拙的动作,让人想起更早以前的广播体操,那能叫跳舞?陈晓跳了几天交际舞,就认识了一个抹灰的。还别说,这抹灰的交际舞跳得还真不错呢。跳了几回舞,她知道这抹灰工是另一个城市建筑公司的工人。在本地没有工程,就随着建筑队来了。不过她还是喜欢叫他农民工。那个抹灰的也不生气,说管他什么工呢,反正穿上工作服,就都一个样了,谁能分清哪个是农民,哪个是工人,城市的工人现在还比不上农民呢。她叫他农民工,语气里有些撒娇的成分,抹灰工当然也听出来了,抹灰工说,如果她喜欢,那他就是农民工。抹灰工告诉她,他叫陈诚。她说,原来咱们还是一家子啊,不过我还是叫你农民工。陈诚说,好吧。陈晓跟陈诚跳舞,非常默契,走步、转身、退步、扭胯,做每一个动作的时候,陈诚都会提前看出她的心思似的,所以配合得非常好。不像有的人,动作不是跟不上,就是提前了,或者干脆僵在那里,等着重新开始,总不能在一个节奏上,一曲下来,弄得人又累又尴尬。配合默契,俩人就总在一块跳舞。渐渐的,跟陈诚来的那些农民工们,一看他跟陈晓搂在一块,就鼓掌,起哄。陈诚就笑骂着,对她说,别介意,农民工,没见过世面。又在她的耳边小声说,出来打工都不容易,背井离乡的,身边没有女人,一个个都憋得慌。她掐了他一下,发现他的眼光热辣辣的,从他手指轻微的动作上,她知道他想干什么。

肖玉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心不在焉,算个什么呀,不就是黄了个对象,磨磨叽叽半天也没说明两人是为了什么分的手,只一个劲儿地诉苦,真不像个男人。她听着,吃着,不发表意见,但表情足够耐心和同情,逐渐的,肖玉由漫不经心的倾听转为专注,从杜长伟零散的谈话中拼出之前不知道的信息,他的家族企业在这座城市有名气,社会关系了得,父亲是退伍军人,目前正打算设立一个旨在帮助退役军人就业生活的基金会。他女朋友则掌管着一家美容院。

高启明说,话都唠到这份儿上了,咱就不打哑谜了,我就想消灭黑井,该怎么做?李同波说,书记,我佩服你的魄力!不过你既然把我当兄弟,我就以兄弟的身份提醒您一句,你这话在哪都可以说,大说特说,但别着急行动,你一定要先观察,一定要弄清楚情况,事情恐怕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

陈诚问她住在哪栋楼,她指了一下,说,就那个最高的。陈诚愣了一下,她问,怎么了?陈诚说,没怎么,吊车是我们公司的。

肖老师,如果换成是你,我为你投资,为你家亲戚安排工作,总之,你想要的我都满足你,你是不是应当珍惜?

高启明说,但我总得有个开始吧?李同波站起来走到窗前,边往下看边说,你真想行动,就从楼下开始吧。

等到陈诚住到她家里来的时候,俩人就不再出去跳舞了。不过她还是叫陈诚农民工,这样叫着,心里有一种优越感,毕竟这是她的家,毕竟陈诚是住到她家里来的。

肖玉笑而不言,假设不能成立,除非她长得足够漂亮。

高启明也来到窗前,李同波指着楼下道路两边的商贩说,高书记,你来快一个月了吧?你注意这些小摊小贩和拉客的出租车没?他们整天坐在那儿,你见过多少买东西、打车的?他们靠什么挣钱?是有人按月给他们开资,而且工资肯定比你高!不论啥时候,政府的人马一动,往哪个方向,多少人,多少车,全乡的黑井五分钟内全知道。

要说陈诚真是个不错的男人,心细,又勤快又能干。下班了就去买菜,她什么都没说,陈诚买回来的菜却都是她爱吃的。进屋换下工作服就洗澡,洗完换上家居服就开始做菜,陈诚的厨艺也不错,做的菜莫名其妙地非常对她的口味。从陈诚住进来之后,她发现自己都有些胖了呢。狗儿子对陈诚也好,一听见陈诚的脚步声,就汪汪叫着扑到门口去了。家务活儿陈诚从来都不让她动手,有时候她想帮帮他,陈诚会两手托着她的腰,轻轻地把她按在沙发上,然后把狗儿子递给她,说,你和儿子看着我干就行,你们娘俩等着吃就行。最让她满意的是,陈诚开工资了,一分都不少地交给了她。说,只要把钱交给老婆,他就放心了。

肖老师,我就想知道你怎么说。

高启明被吓一大跳,直眨眼。李同波笑笑,没想到吧?这办法仅仅是那些小捅咕的黑井用,他们人少,工具轻便,说跑就几分钟的事儿。那些规模大的,车载发电机、空压机、电镐、翻斗车,搬运起来就比较麻烦,目标也大,所以他们需要更早知道信息,这么说吧,这类黑井基本上能和你同时知道矿管所的下一步工作安排,至于信息来源,您懂的。

陈诚有过家,俩人很恩爱,后来妻子死了。她问是怎么死的,陈诚不想说,她也就没再问。有一天,陈诚买了些烧纸、蜡烛、香,在楼下的一个角落里烧。保安发现了,说,想烧纸上香都去大道边儿,在这院子里算怎么回事?弄得鬼气气的。他跟保安三说两说,吵了起来,保安一火,叫来了东门、南门的保安,把他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弄到了物业办公室。原来,陈诚的老婆就是倒了的那台吊车的司机,当时他在另一个工地上施工,如今住进这里,想起老婆来,就想给她烧烧纸,上上香。为了证明他的话,他还从钱包的一个夹层里掏出了一张照片来给物业的人看。保安们听说过这个事,但没见过死人是什么样,于是都凑上前去看。一看,都愣了一下,说,这不是天天什么都不干,抱着个狗儿子的那个女人吗?陈诚说,不是,这是我老婆。你们说的那个,是我现在的老婆。保安们有些被他的话弄糊涂了。恰好这时陈晓抱着狗出来了,保安们就喂喂的叫着把她喊进屋里了。她一头雾水,看见陈诚在物业,问他怎么回事。陈诚说,没事。陈晓说,没事保安喊我干什么?陈诚说,我说你是我老婆,他们不信,就这事。保安们用怪怪的眼光看了看陈晓,什么都没说。陈诚挽着陈晓的腰说走吧,他们就走了。陈诚还回过头来,冲保安们摆摆手。到头来陈晓还是知道了,她不相信世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到底要来了陈诚老婆的照片看了,还真有些像。她觉得身上一凛,心里有些不舒服,发现陈诚突然陌生了起来。不过她没有再说什么,反正也不想跟陈诚登记呀结婚啊什么的,不过就是搭伙过日子罢了。

肖玉一思忖,我倒不觉得被爱,一切就理所应当。

高启明神色凝重,说,看来这打击黑井的确是件相当复杂的事!想想又问李同波,那你还说有办法?李同波笑了,有点诡异地说,具体办法我真没有,这么的吧,我给您举个例子,当年抓计划生育,涉及的人多不多?难度大不大?现在怎样?连计生局都不用了。

整整一年,陈诚都在这里打工,因为他在这里有了“家”。所以,后期的收尾工程,也都是他领着几个人在做,而大部队都回老家去了。收尾工程也做完了,陈诚就要走了,他希望陈晓也跟他走。在他觉得,陈晓已经是他的老婆了,理应把她领回家,秤杆离不开秤砣,老头离不开老婆。陈晓想了想说好,把卖房启示挂在网上,又打出来贴在超市里,贴在电线杆子上。有邻居问,怎么卖房了?不在这儿住啦?陈晓不好意思说她要跟陈诚走,就说,想卖了,这儿不吉利,半夜的时候,总能听见走廊里有拖拉拖拉的脚步声,开了门去看,却又没有人,关了门再听,拖拉拖拉的脚步声还在,走来走去的。马上就有人联想到了顾平凡。顾平凡老婆跑了,儿子又一宿一宿地泡在网吧里不回来,他睡不着觉的时候,就是那样一边抽烟,一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等儿子,可儿子又不待见他。听的人脸色煞白,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明白了就更怕,阴魂不散啊!于是又有人说夜里还会听见嗖嗖的尖叫声,越是凌晨的时候,声音越响。有认识艾长博的人就说,那声音就像艾长博吹彩票!一时间,弄得这两栋楼里的住户们人心惶惶,都开始卖房了。白纸黑字的卖房启事贴得哪儿都是,像殡仪馆里的挽联。大门口上、电线杆上、超市里、墙上、楼道里,为方便人们联系,电话号码都竖着印在纸上,又被剪成一条一条,大概是谁想要,撕下一条就行。低价出售,精装修。风一吹,那些启事哗啦啦地响。后来有几个胆大的保安去看,原来嗖嗖的响声是电梯井和管道井里的风吹出来的。楼高,电梯井和管道井就成了通风口,空气对流的力量非常大,电梯口和检查口上的塑料薄膜没撕干净,风吹在薄膜上,可不就像吹哨子一样?凌晨的时候,外面的风会比平时里大,声音就更响。这个解释是有科学道理的,但是,这两栋楼里的居民们都不信,他们更情愿相信是闹鬼。他们问,那拖拉拖拉的脚步声怎么解释?保安们解释不上来,他们更因此借口,拖欠物业费、电梯费。原本就不及时交,被催了好几次才不情愿地交了,这回更加理直气壮地拖欠着。说,这么闹鬼的楼,谁愿意住啊?还有脸要物业费?

我就知道,上过大学的跟初中生就是不一样。杜长伟嘟哝着,看他面前的杯子,又看看自己的脚下,仿佛要替他的前女友找出个不知足不感恩的理由来。

高启明拍拍李同波的肩膀,笑着说,看来你不光懂煤,还懂政治,咱俩以后常走动呀。李同波边笑边点头,不过高书记,这黑井的事和计划生育可不搭边呀。

陈晓的房子最终也没卖成。主要的,有人看房价这么便宜,又有这么多的人卖,就问为什么。那些不想卖房的人就说,闹鬼啊,就想卖了。结果,房子没卖成,闹鬼的名声却传出去了。陈晓把钥匙交给超市,托付他们能租就给租出去。她铁了心跟陈诚走,离开这里,离开这样的环境,去另一个地方过另一种生活,哪怕跟陈诚到处打工,住工棚都行。

他们是最后一对离开餐厅的,服务员已经两次过来暗示过了打烊时间,杜长伟脚步踉跄,别人喝多了酒脸红,他相反,脸色白得吓人,头脑似乎还清楚,没忘记埋单。出了门,被风一吹,他就糊涂了,直奔街对面,差点儿被一辆夜间的出租车撞到,司机探出脑袋骂了句难听的话。

高启明笑着说,可不,你这例子举得不恰当!

陈晓不见了,可是闹鬼的说法却在超市里被人们悄悄地传来传去,什么有动静啊、什么尖叫啊的。就那个抱狗的女的说的。真的吗?肯定有!要不她怎么不在这住了呢?我后来看见她又跟了一个男人。切!她跟的男人多了。

肖玉拉住他,你这是要往哪走哇。

3

文能妈

杜长伟站住,摇晃了几摇晃,我的车呢?

跟李同波唠完黑井仅仅六天,这就出事了!

放学了,齐子涵背着沉重的大书包,磨磨蹭蹭地走在路上。她是往日升作文班去的。

别找车了,打车吧,我送你,你家住哪儿?

高启明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到乡政府,时间是2:48。

齐子涵非常不愿意上作文课,可是,不上总是叫老师批评,老师经常把她的作文拿出来当“范文”在全班的同学面前读。读完了,老师问同学们,齐子涵的作文写得好不好?同学们起哄着说,好!这时候,齐子涵恨不能杀了老师。她把脑袋抵在课桌上,闭着眼睛,使劲地抠着手心,把手心都抠红了。老师又叫文能站起来读自己的作文,文能就站起来了,声情并茂地读着。读完了,老师又问同学们,文能同学的作文好不好?同学们还是说,好!老师就说话了,老师说,同学们都是明辨是非,知道好坏的。语文考试的时候,作文占的分数比例是很大的,这点同学们都知道。我希望作文不好的同学,都能想办法提高自己的作文水平,再考试的时候,就不会叫作文而扯后腿了。老师又问,文能同学,你的作文这么好,能不能告诉大家,你的作文为什么这么好?有没有什么诀窍?文能说,我是在日升作文班学的。老师就说,齐子涵,你听见没有?我建议你也能去日升作文班学习学习。当然,我希望咱班作文不好的同学都能去。还有一年,就小升初了,我希望同学们能利用这一年的时间,把各科成绩不理想的都能补习一下。每一次开学,我都语重心长地对同学们讲过了,可是,总有几个同学不去参加补习班,一个都没有,我想问问这些同学们,你们对自己就那么自信吗?如果那么自信,为什么一到考试的时候就翻白眼?都谁没上补习班,我心里有数。在这里我就不一一点名了,不上可以,但是下回测试,再考砸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好了,下课!

我、家住哪儿?逗、呢,你、不知道我家住哪儿?香、桂、园你没去过?

高启明推开矿管所的门,浓烟扑面而来,像是屋里什么东西燃烧了。乡长张峰、副乡长王卫国、矿管所所长丛富东、派出所所长李闯,正在打扑克。

就这样,齐子涵报了日升作文班。报名的那天,日升老师非常亲切和蔼,一点都不像老师的样子。日升老师问她,叫什么名字啊?在哪个学校啊?几年级啊?班主任老师叫什么名字啊?电话呢?齐子涵都一一地说了,日升老师都记在一个本子上了。然后就叫她到座位上坐好,说一会就上课了。因为和文能是一个班的,她就坐在文能一块了。坐下后还往两旁看了看,发现了不少她们一个学校的同学们。日升老师上课非常有意思,作文课一点不像语文课那么枯燥,专门给同学们讲故事,给她的感觉像讲评书。老师讲课,文能就低着头,把手机调成静音,在桌子底下玩了起来。齐子涵悄悄地问文能,你不好好听课,作文能写好吗?文能悄悄地告诉她说,只要你报名了,交钱了,你的作文马上就会好,老师再也不会批评你了,也不会在全班同学面前点你的名了。齐子涵问为什么,文能说,呆一会你就知道了,你就听故事吧,等下课了我再告诉你,这故事我都听一百遍了,我还有三关就过了,我玩了啊。说完,又赶紧低下头玩了起来。

肖玉拦了辆出租车,往车上拽杜长伟,他人一坐上去,身子就瘫了下来,嘴里嘟哝着,你、以为我喝醉了,操,再来两瓶,来,服务员,两、瓶,不要冰的、啊,凉。

见高启明,四个人都愣住了。张峰皱皱眉头,放下手中的扑克牌,说高书记,你怎么回来啦?

日升老师的课是两个小时,头四十五分钟讲故事,中间休息五分钟上厕所,剩下的时间就是写日升老师留下的作文。这作文,一般都是跟语文书里留的作文是一样的。日升老师说,咱们这样的学习法,是有针对性的,同时也是有可操作性的,不能盲目地学。有针对性齐子涵明白,有操作性她就不明白了。老师留的作文当场写,写完了,当场批改,等批改过了,请同学们再自己工工整整地誊一遍。写完作文的同学举手报告,等着老师批改。老师布置完作文,齐子涵就趴在桌子上写起来了。她不会写作文,一写,心里就乱糟糟的,想法很多,不知道从哪里下笔。但是既然来学了,就要写,反正文能都说了,只要来学习了,就能写好。齐子涵写完了,举手报告老师,日升老师笑眯眯地一伸手,说,请你去后面,找老师批改作文。她走出座位,往后面一看,在她这一排的最后面,正有一帮同学拿着作文本,围在一个坐在那里的老师周围。那个老师拿着笔,一边给坐在他旁边的同学讲解着,一边批改作文。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个老师正对那个同学说,好了,这篇就这样,你去按老师批改的抄写一遍,就可以走了。轮到齐子涵了,她把作文交了上去。那老师也是笑眯眯的,看了她一眼,叫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迅速地扫了一遍作文,然后就从一个字,一句话,一个段地给修改了起来。老师就是老师,她心里明白但却说不出来的话,老师一下子就说对了,佩服得她直点头。老师给她批改的时候,用的都是商量的口气,比如说,你看这句话这么说是不是就好了?是不是就恰当了等等。都修改过了,老师又叫她读一遍听听,看看修改的地方写没写明白,通不通顺。她读了一遍,感觉真的很好,中间有内容,结尾也漂亮,还紧紧扣着题。老师说,好了,你把这作文誊一遍,就可以走了。她就上一边找了个空位子誊作文。文能走到她身边,问,怎么样?是不是会写了?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是啊。文能说,这回知道什么叫可操作性了吧?她瞪着眼睛看文能。文能说,可操作性其实就是后面的老师帮着你写,有老师帮着,你还紧张什么,多不好的作文,叫老师这么一改,都变成好作文啦。她说,你别说话,我还要抄作文呢。文能说,你抄吧,我不等你了,我还要去上英语课。她问,你的作文写完了?文能说,早就写完了。齐子涵说,你真厉害啊,上了好多补习班。文能说,厉害什么,反正老师叫补习什么就补习什么,我还有奥数,还有书法,还有钢琴呢。齐子涵说,这么多啊,你能学过来吗?文能说,学学就好了,其实都是玩,我也不愿意学,可我妈很凶,如果我不学,她能打死我。齐子涵说,oh my God。文能说,我得走了,要不赶趟了。齐子涵说,bye。文能说,bye。

肖玉忍住笑,对司机说去香桂园小区,她对那地儿不陌生,这个高大上小区多次出现在各种媒体上,溢美之词泛滥,城市森林,都市后花园,雕琢细节,质感生活之类,有一回她还看到一幅灯箱广告,也是关于香桂园的,令人啼笑皆非,别错过了与空姐作邻居。

高启明强压怒火,说这么大的事,你让我在家睡大觉?张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烟灰说,走,去你办公室吧。

下一次去作文班的路上,文能告诉齐子涵,老师推荐他们去补习班,都不白推荐,补习班的老师每个月都会给推荐的老师回扣。补习班的老师记下学生们的学校、班级、班主任,就是为了到时候给回扣别给错了。一个学生,大概二十块钱。如果办补习班的都是在校的老师,他们之间就不要回扣,而是互相推荐,交换着补课。齐子涵愣了一下,她头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感觉自己被卖了。想起老师在全班同学们面前拿她的作文当靶子时的嘴脸,她觉得心里很恶心。再想起日升老师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她觉得那笑容也很虚伪。齐子涵问文能,你上了那么多的补习班,不累吗?文能说,他妈的,累死了,我都不想活了,我都不想上学了。齐子涵说,你家里挺有钱的,你爸你妈给你报了那么多的补习班,得花不少钱吧?文能说,屁!有个屁钱!我爸下岗了,什么活都干,一天造的像个要饭的。我妈在冷库上班,起早爬半夜的,手都被做罐头的水泡得一层一层往下掉皮。齐子涵说,那他们还这样给你花钱报补习班啊?文能说,还不是我妈!她一心一意想叫我考个好大学,想叫我出息个人,给她争口气,实现她没有实现的心愿。齐子涵说,你妈厉害啊,虎妈啊!文能说,就是厉害,我如果考试考得不好,或者表现出厌学的情绪,我妈就能哭一天,一边哭一边狠狠地抽自己的耳光,不骂我,骂她自己,不抽我,抽她自己。骂自己的时候,声音都不像她的了,我就非常害怕。齐子涵问,骂自己?文能说,对啊。她还是没明白,问,为什么?文能说,我妈骂自己瞎了眼,找了个不成气候的男人。当初为了一个破城市户口,就嫁给他了,谁知道他就能吹牛,其实什么什么都没有,穷死了。后来下岗,连工作都没有了。听我妈说,她当初学习可好了,差两三分就考上大学了,但是她爸不让她复课,说丫头念多少书还不是给人家念的?他还要供两个儿子上学呢,我妈就没有再读书。我妈没嫁给我爸前,是农村的,为了进城,才嫁给我爸了,条件是把我妈的户口办到城里来。我妈是生她爸的气,才非要进城的。那几年,进城非常牛逼,我妈在她们家风光了好几年。后来我爸下岗了,还赶不上一个农民,我妈又生我爸的气。我妈就憋着这口气,说一定要把我培养好,一定要让我出人头地。齐子涵说,怪不得的。文能声音突然低下来说,我妈都不让我姓我爸的姓,我爸姓王,我妈姓文。按理说我应该姓王,姓王多好啊,到哪天都是王,可我妈就是不让我姓王。为这事,我妈我爸老吵架,现在他们都不在一个屋睡觉。齐子涵说,那你上课就不应该玩,好好学习,好实现你妈的心愿。文能说,我也就作文课才玩玩,上别的课,都玩不了。我不在作文课上玩,就没有时间玩了。看看别人,星期六星期天都能玩玩,我可好,比上学时还忙,从这个补习班出来,赶快往那个补习班跑,赶上串场子的了。齐子涵说,想将来有能耐,就应该这样。文能说,屁!什么叫能耐?听说就是考上大学了,也没有工作。我家对门那个哥哥,大学毕业就呆在家里,整天上网,连屋都不出,连人都不见。他家的阿姨都愁死了,跟我妈说,这孩子现在都不会跟人交流了。齐子涵说,这毕竟是个别现象,你不能那么想。文能说,叫我怎么想?我都要累死了。嘿,我告诉你一件事,我家那个楼闹鬼,死了好多人呢,你知不知道?齐子涵摇了摇头。文能说,他们都说我们家的那楼是凶楼,当初盖楼时吊车就倒了一回,死了七八个人。等我们住上的时候,这几年又死了不少人。齐子涵说,死人很正常啊,我们楼里前天还有个爷爷死了呢。文能说,我说的死,不是你说的死,都是横死。齐子涵说,什么叫横死啊?文能说,我也不太知道,反正正常的死都不叫横死,大概就是狠狠地死吧?齐子涵说,啊?太恐怖了。文能说,其实也没有什么,我反倒觉得挺好玩的,一走进我们的楼,就像走进恐怖小说里似的。齐子涵说,瞎编,有那么神奇吗?文能说,你不知道,当然没有那种感觉了。

出租车沿着宽阔的人民路一路东行,经过了雕塑广场,鲜花总汇,希尔顿大酒店,百年世纪城,艾丽斯酒吧,夜晚的街道一路行,一路的流光溢彩,她舒心地叹了口气,往常这个时候,早就睡下了,也只有恋爱的人才会享受美丽的夜景。

看来事情已经解决啦?一进办公室,高启明没给张峰让座,直接问。张峰说,正在努力,应该问题不大。

有一天上课,齐子涵发现缺了点什么,仔细一看,才发现少了文能。齐子涵这才想起,好多天都没有看见他了。老师也奇怪,竟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以前有谁迟到都能罚站半节课,同时在全班絮叨着时间观念。这回文能旷课这么多天,她竟然反常地平静。齐子涵举手,问,老师,文能同学怎么好多天都没有来上学?老师慌乱了一下,但马上平静了,说,文能同学转学了,怕打搅同学们,没有向你们告别,怕老同学们都去新学校找他,也没告诉他上了哪个学校。同学们好好学习吧,以后不要再打听这件事了。

肖玉视线转向身边,两三个小时前,她跟身边这个人的关系八杆子打不到,她连一秒钟都没想过他,而现在,似乎出现了某种可能性,她的心怦怦跳起来。

高启明略带嘲讽,怎么努力,打扑克?张峰自己坐到沙发上,又点燃一支烟,慢悠悠地说,高书记,你不该回来。

放学后,齐子涵就去了文能的家。有一次文能指给齐子涵看,说,这两栋楼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闹鬼楼,我就住在后面那栋的二单元三零零二。齐子涵摁开门铃时,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问,找谁,齐子涵说,阿姨,我是文能的同学齐子涵,我想来看看文能,他放学了没有?那个女人就说,你上来吧,我给你叫电梯。齐子涵上去了,门是开着的。一进门,就看见厅里摆放着文能的照片,不过是黑白的。照片上挽着黑纱,两边燃烧着蜡烛,照片的前面,摆着一个崭新的手机,手机两边摆着两盘水果。那女人眼睛红肿,对齐子涵说,你就是齐子涵啊?我听文能说过你,你俩都在日升学作文的吧?进来吧,看看文能吧。说着,用手去擦眼睛。齐子涵看着文能的照片,觉得有一股劲儿,从脚底一直麻到头发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腿哆嗦着,嘴唇也跟着哆嗦,说不出话来,浑身软得迈不开步了,不知不觉就坐到了地上。恍恍惚惚中,她听见那女人一边呜呜哭着,一边说,都怪我,我那天下班回来,进屋看见文能在玩手机,气得我抢下他的手机就扔出窗外去了。没想到文能喊了句,我的手机,跳起来去抓……齐子涵后来都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一连十多天,她一句话都不说,跟老师不说,跟同学们也不说,呆呆的,人像傻了一样。最后,这件事全校的同学们还是都知道了。不过老师们是这样说的,看看,这就是不好好学习玩游戏的下场。全校的同学们大概也都是那么认为的,只有齐子涵知道是怎么回事。

出租车停下来,她推了推杜长伟,他睁开眼睛,盯了她两秒钟,仿佛不认识她,接着,一言不发地开车门,几次都没把门推开,肖玉下了车,绕过去替他打开车门。杜长伟自顾摇晃着往小区大门走,她付车费时,听到小区门岗的保安在打招呼,她快步跟了过去,保安把她当成杜的女朋友,“唷嗬”一声,看清楚她后脸上显出了惊讶的神情。

高启明的怒火真压不住了,厉声说,张峰你什么意思?!张峰看着一脸怒容的高启明,愣怔好久,叹口气说,看来你是真不了解咱们这里的情况,既然你想亲自处理,我求之不得,现在就把情况跟你汇报一下吧。

据看见的人说,那孩子摔得细碎,好几天都吃不下饭。就为了一个手机啊!不就是孩子吗!一个手机在他们的眼里就是天大的事了。人们又开始骂手机,骂家长,骂学校。有好几个人证明说,孩子死的那天晚上,他们都看见一群乌鸦落在了那孩子家的楼上。乌鸦们落下来,哇哇地叫了半天,才集体地飞走了。就像一片乌云。说起来还真是的,这老鸹岭老鸹岭的叫着,多少年都看不见老鸹子了,也不知道那些老鸹子们都到哪里去了,还以为绝种了呢!这回却又出现了,百年不遇的奇观啊。什么奇观?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乌鸦啊,以为是什么好鸟啊?嘘,别说了,那是不是那孩子的妈?是,就她,整天丧丧着脸,像谁都欠她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拉倒吧,你看谁都不是好鸟,就你的鸟好。对啊对啊,我的鸟可好了,你要不要看看?去你妈的,什么时候你都能想那事。不是你说的什么鸟不鸟的吗?没个正相,三句话不离本行。什么行?鸟行啊?闭嘴,臭嘴,乌鸦嘴。看看看看,你又说鸟了。

杜长伟走路像恢复期的中风病人,忽而就想不起往哪儿走了,身子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地上,肖玉问他话,他抱着头不答,肖玉说你不能坐在这里呀。她想了想,跑去门岗问保安,保安说我也正纳闷呢,杜先生去哪儿呀,真是喝不少,这边来,看见那排车了没?前面那栋,是五楼还是六楼来着。她谢过保安,一转身,发现杜长伟摇晃着已经进到了保安指的那栋楼内,她犹豫着要不要再跟过去。

张峰汇报说,出事黑井在方家沟村南山,时间应该是昨天上午九点多钟,事故造成一死一伤。因为出事点离地面较近,救援很顺利。矿主叫陈铁林,方家沟村人,死者叫方树春,是陈铁林的邻居,三十五岁,伤者叫陈铁军,是陈铁林的亲弟弟,事故原因是顶板冒落。陈铁军已经送医院,手臂、小腿两处骨折,没有生命危险,又是矿主的亲弟弟,所以暂时不用考虑,当务之急是安置死者家属。目前尸体仍停在坑口,家属没有过激行为,只是死亡赔偿金要得太高,陈铁林拿不出来,躲起来了。

后来

这处房子显然是杜长伟结婚的新房,大件家什都摆放妥当,沙发,电视,冰箱,床,柜子什么的,空间显得凌乱,商品的包装纸箱,泡沫,装修后边角废料堆在地上,闻到了一股甲醛味,还有暖气过热的燥气。杜长伟一头扎到卧室的大床上,身体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好像一下子就睡着了,床上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席梦思,簇新,裹着塑料薄膜。肖玉想找个什么东西给他盖一盖,沙发上有件旧军大衣,挺脏,可能是干活儿的人穿的,她把大衣盖到杜长伟身上,到这会儿,她就该走了,但没马上离开,而是踮着脚在三个大房间看了个来回,杜长伟进门时没有开灯,窗外小区各处的照明灯射进屋内的光线足够她看清楚,到底是有钱人家,房子的面积差不多是她家住房的两倍。她站到屏幕超大的电视机前,上面的机顶盒灯闪亮,好像刚刚有人看过电视忘记了关掉。

高启明问,要多少?张峰说,开始要一百万,不过刚刚得到消息,六十万应该能达成。

传说中的乌鸦飞走了,双子大厦再也没有出过事。但在人们的心里,却总有一块抹不去的黑影,好像那些乌鸦们都潜伏在那里了似的。那一段时间,正好赶上一个什么国际集团在中国的工厂,也老是出现员工跳楼的事。还有人给数着,第多少跳了。据说这个集团,是什么血汗工厂,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人们都关注着这件事,倒把身边的事给忘了。不过后来一下子又没有下文了,不知道还跳不跳了,也不知道跳了的都怎么样了。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心态的人说,跳跳跳,越跳越好。或许是被他说对了,或许是老人们的心态越来越好了,反正大道边儿跳广场舞的多了起来,他们现在有五六帮了。一到天黑,大喇叭就响了,好几帮相隔着不远,大喇叭谁都不示弱,你声音比我高,我比你还要高,闹哄哄的。直到有一天,不知道被谁从楼上泼了一堆秽物下来,这些人才收敛了一些。后来,有一天,保安发现双子大厦的院子里出现了三四个可疑的人物,他们全都背着大大的背包,像是出门旅游的驴友,站在院子里,往楼上望着,同时还比比画画地说着什么,好像楼顶上有什么好看的风景。有一个保安想过去问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看见保安,出了大门走了。都是些年轻人,二三十岁的样子,眼神躲躲闪闪,出了大门就不见了。过了一天,这帮人又来了,保安们看他们形迹可疑,报了警。警察们来了,把他们一个不少地围住了。一开始他们支支吾吾着,说是旅游的,听说这双子大厦老是出跳楼的事,就想来看看。警察们查看了他们的身份证,从身份证上,看出他们不是一个地方的人,有这个城市的,有那个城市的,还有外省的,警察就更疑惑了,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好几个地方的人能聚到一块来?楼房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名胜古迹。从他们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里,警察觉出了什么,开始一个一个分头盘问。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不说,就以破坏公共安全的嫌疑拘留。最后,有一个终于说了。原来,他们是一个群的,这个群叫壮烈自杀群。网上有很多自杀群,相约着一块死。但是,他们跟他们不一样,他们看不起那种吃药的死,烧炭的死,觉得那样太窝囊,他们要轰轰烈烈地死,就想选择跳楼。正好群里有一个本地人说,跳楼最好的地点就是双子大厦,在这里已经有好几起跳楼的了,都出名了,他们就来了。他们正在院子里研究方案,争论着是集体在一栋楼上跳,还是分开两帮在两栋楼上对着跳,就被保安们发现了。警察们哭笑不得,很想敲开这些人的脑壳看看,但最终还是给他们的家人打了电话,把他们都领走了。

她坐到电视对面的沙发上,扬着头看天棚上垂吊下来的水晶灯,禁不住有点浮想联翩,有一天在这栋房子里做女人会是挺美的事,她要为现在还光秃秃的窗户选择理想窗帘,应该用那种深红色丝绒面料的,足够长,足够垂,像舞台上的大幕,打开,拉合,上场,谢幕。这时,她听到杜长伟嚷了句什么,起身踅回卧室,杜长伟仰面朝天,刚才粗重的呼吸已经听不见了,她不知道他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于是,大声说,杜先生,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她向前靠近,倾着身子,仿佛是要确认杜长伟听见与否,猛地,杜长伟睁开眼睛,她吓了一跳,你、没事吧,没事就好,我这就走了。她后退一步,刚要转身,杜长伟蹿起来一把将她搂了过去。

高启明又问,六十万陈铁林能接受吗?张峰犹豫着说,怎么也得这个价,问题是六十万他也拿不出来。

就在前几天,保安室里突然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小伙子进来就给保安们行了个弯腰大礼,行完了礼,小伙子笑嘻嘻的掏出了手机,点开,给保安们看一段视频。保安们没明白什么意思,以为小伙子是来搞推销的。视频点开了,保安们就看见一个人,什么安全设施都没有,站在一个高高的烟囱上,手里拿着自拍杆,一边拍,一边在烟囱上一圈一圈地走着。镜头晃来晃去,看得人直发晕。然后又是一个视频,这回那个人是在一个建筑塔吊的吊臂上。从画面上看,吊车离地面很高,下面的汽车和行人都像蚂蚁一样。那个人徒手在吊臂仅仅有一拃宽的边缘上走来走去,走了几趟又坐下来,翻身用两个胳膊吊在吊臂底边之字型的斜拉上,做引体向上。然后又是一个视频,这回那个人是在一座天桥上。天桥也很高,下面车水马龙。那人在天桥的边缘做了几个引体向上,然后仅用一只手挂着整个身体,回头,用另一只手做出一个孙悟空手搭凉棚的经典姿势。有几个保安有恐高症,看了视频直打尿战,感觉想吐。小伙子放完了,对保安说,画面上的人就是我,我叫传奇,我是中国徒手极限挑战直播达人秀第一人。你们这个双子大厦是咱们这个城市最高的楼,更因为频繁发生跳楼出了名,我的老板希望我能在这两栋楼上做一期极限挑战的节目。楼出名,再加上我本来就是名人,所以,这个节目肯定火,点击率肯定飙升。我做了这个节目之后,你们这个楼会更出名,希望你们配合一下。保安们问,我们怎么配合?小伙子说,简单,把通向楼顶的门给我打开就行。我刚才上去看了,两栋楼顶的门都锁着,否则我就不会来麻烦各位了。等直播完事了,我会给各位买几包好烟。有个保安问,你想干什么?小伙子说,不干什么,就是徒手吊在大楼的外墙上,做几个引体向上,再做几个搞笑的造型就行,用不了几分钟。保安们以为遇上了精神病,把那个小伙子往外赶。走走走,赶紧走,我们可担不起责任。小伙子说,不担责任,我直播挣钱,跟任何人不发生关系。大叔,你们不能挡了我的财路啊!那几个保安吼着,还有一个已经举起了扫帚,威吓着说,出去,出去,再不出去我就打了。那个小伙子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大叔大叔,你听我解释,我这是真正的直播,我做节目是挣钱的。你举手之劳,我直播完可以给你们提成。我是名人啊,不信你们上网查,只要一打出传奇两个字,就能看见我和我制作的节目。又上来几个保安,把那小伙子连搂带抱地推出了大门外,把门咣的关上了。那个小伙子还把脸贴在铁栅栏上乞求着,保安们进屋了,小伙子见谁都不搭理他,悻悻地走了。那几个保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谁说,看我干什么?不认识啊?难道我有病了?那个保安说,也许,是我病了,我都不理解这个世界了。

肖玉躺在那里,脸上的泪水干了,绷在脸上挺难受的,她哭是因为疼,这不是她的第一次,杜长伟急吼吼的插错了地方,有那么一瞬,她感觉身体的一个地方被撕裂了。好像还没完全结束,杜长伟就从她的身上翻了下去,很快又打起了呼噜,她坐起身,屁股粘在塑料薄膜上,内裤,牛仔裤则堆在脚面,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堪和羞辱裹挟着淹没了她。

高启明有点听糊涂了,问那谈判还有什么意义?张峰加重语气说,这才是咱们需要研究的问题!

后来有一天,双子大厦的楼道里墙壁上电梯里忽然都贴上了求购住房的小广告。

高启明又想起一个关键问题,问,为什么不及时把陈铁林控制起来?张峰惊讶地看高启明,控制?谁控制?政府还是派出所?以什么名义?

还有人专门买这里的房子?

婚礼举行了,她没去探究罗锦程改变主意动因,能够跟别人一样的结婚便是最好,也没等待着什么良辰吉日,趁着肚子没显露,穿婚纱不会受影响。继母的女儿丽丽结婚时,她陪着去试婚纱,那时候起,她就渴望着自己也有这么一天,只是,她没想到竟比丽丽晚了八年。丽丽在这些年里,不止一次说过,你妈真沉得住气,换成我妈,每星期不安排几回相亲她都活不下去。丽丽说的是事实,母亲的确没催促过她,大概是因为母亲自己对婚姻不看好罢,不过,倒是提醒过她,如果你还想要孩子的话,最好在三十岁之前生育。

高启明说,盗采国家资源,而且酿成恶性事故,造成一死一伤,这还不够吗?张峰忽地站起来,脸都绿了,颤声说,高书记您真打算这么干?

出鬼了!

美丽华大酒店的婚宴相当有规格,中餐大厅的八张宴席坐满了来宾,女方这面的人要多于男方,罗锦程的旧友同窗占据了一桌,他们中半数参加过他的第一次婚礼,最显闹腾的一拨人。她留意到一个女人,大厅内,除了穿婚纱的她,最吸引眼球就这女子,个子也高,衣着鲜亮,穿条黑白相间的条纹低胸长裙,丽丽跟她嘀咕,参加人家的婚礼,打扮这么抢眼干么。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没说出口,丽丽带来的闺蜜插了一句,嘘,人家有来头,小心说话。

高启明听出张峰把称呼由“你”变成“您”,一愣。张峰比他大两岁,从认识那天开始,一直称兄道弟,彼此说话都是你、你的,高启明已经习以为常,此刻称呼一改,高启明感到异样了,稍一思索,恍然明白了:抓了陈铁林,就等于政府知道了事故,政府知道了事故,只有两种选择,上报,不报。选择上报,上级监察机关就会立即派出调查组前来调查处理,这个事故脉络清晰,性质明确,处理结果亦有章可循:矿主盗采国家资源且致人死伤,追究刑事责任,地方政府监管不力,按规定处理相关责任人;选择不报,抓来的陈铁林怎么处理?政府还怎么辩解说不知道?不报只能变成瞒报。

丽丽道,你认识?

高启明站起来,走到张峰跟前,拍拍肩膀,说,坐下吧。又问,那谁在同死者家属谈判?张峰重新坐下,说乡里当然不能露面,是李同波在谈。

丽丽闺蜜道,穿得跟头斑马似的,你猜不出来。

高启明问,为什么让他谈?就李同波一个人?张峰说,就他一个,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谈,算中间人,不代表政府。你放心,李同波经验力度都够,只要就补偿金额达成协议,补偿金到位,事情就结了。

她和丽丽都猜不出来。

高启明还是有些糊涂,问,你刚才不是说陈铁林因为没有钱才躲起来的吗,难道谈妥了他就有钱了?张峰说,应该也没有。

黑白两道嘛。

高启明说,那就是有人给他出这笔钱啦,是谁?张峰定定地望着高启明,说如果有,只能是咱们!

罗锦程过来问她什么这么好笑,她没做解释,跟着罗周旋于来宾之间,当罗锦程为她介绍那头“斑马”时,她不得不仰起脸,虽然穿着高跟鞋,仍然比斑马矮半个头。岳美婷,大学同学。她恭维一句,好漂亮的女同学。岳美婷微笑着回应她,新娘子才是最漂亮的,不过我得说,你算是找对了人。岳美婷的声音中带有辨识度相当高的鼻腔,很有特点。婚宴进行时,罗锦程被一个长辈叫过去陪着喝一杯,她坐到自己同事这桌上,几个要好的伙伴交口称赞新郎官帅气,又调侃她说果真好饭不怕晚。除了母亲和父亲一家,她没跟别人提过罗锦程曾经的婚姻,尽管再婚不是什么难堪的事,但她不想因为嫁个二婚男被人在身后口舌。她跟同事说着话,挑些东西吃,同时,留意一旁桌上的人在谈论什么。显然,岳美婷是这桌上最受关注的,不时被打趣儿,只是在她听来,这一干人说的话都显得那么有玄机。

高启明连声问,你说什么?咱们是指谁呀?张峰坚定地说,乡里,财政。

奇怪,为什么不是你们?一个男声。

高启明这回听明白了,他指着张峰的鼻子说,疯了!我看你是彻底疯了!张峰说,高书记,你别误会,是财政先给垫上,以后必须让陈铁林如数奉还。

你们是什么意思?又为什么应该是我们?岳美婷说。

高启明这回脑子灵光了,他说,张峰你这可就是瞪眼蒙人啦,那我来问你,陈铁林如果有钱,为什么现在不拿?难道他不知道这件事一旦解决不了他是什么后果?他不拿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真没钱,就是住监狱也拿不出来,一种是他有钱,但是宁可住监狱也不拿出来,不论哪种情况,以后他怎么可能还我们的钱?!

问得好。另一个声音。

张峰沉默着,坐那儿使劲抽烟,等烟头烧到手才丢到地上,站起来阴郁地说,这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嘛。第一个男声。

高启明说,我看你这根本就不是办法!张峰说,那你先想想吧,我出去一趟。

你怎么认定的有情人?你不觉得我对你更有情,还有你的逻辑不通,有情人就一定成眷属,那是不是等于说发光的都是太阳,可我他妈的觉得这勺子也光灿灿的。

张峰走后,高启明想了很久,还是没理出头绪,就打电话叫丛富东上来。

不应该给美婷一些掌声吗?

丛富东进来后没敢直接坐下,高启明也没让座,直接说,你跟我说说陈铁林。

哄笑,叫喊,夹杂着一两下巴掌声。

丛富东咽了口唾沫,说,陈铁林今年大概四十一二岁,熟悉的都叫他二林子,年轻时在国矿当矿工,国矿转制后被买断,一直没有正当职业,一直干黑井,也被矿管所处罚过几次。想了一会儿,又补充,他就住在方家村,有个老妈,一儿一女。

美婷,你不是真的打算独身一辈子吧。女声。

高启明问,他经济条件怎么样?丛富东说,听说他这几年没挣到钱,应该很困难。

谁说我独身?

高启明说,干黑井不是很挣钱吗?丛富东说,高书记,您可能还不了解,干黑井其实就是赌博。咱这里干黑井的,一般就是两种情况,一种就是翻干关闭的有证井,这种井比较保险,肯定有煤,而且煤质也有保障,但翻井和出煤的费用很大,陈铁林没有本钱,干不了;另一种就是自己找煤,这种干法既靠经验又靠运气,许多人到处开槽也见不到煤,赔得血本无归,陈铁林算是有经验的,这些年挖出一些煤,但因为都是地表煤,质量差,卖不上价,所以还是赔。

不结婚,不独身,咱美婷什么时候走过寻常路?

高启明打断他,也就是说,赔偿的钱他肯定是拿不出来了?丛富东说,眼下肯定拿不出来。

就你话多,有没有问过自己过得好不好,还有你,你们这些男人。

眼下?高启明重复着这两个字,你的意思是说眼下拿不出来,将来可以拿出来?丛富东望着高启明,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

好是不好呢?一个男声自问。

高启明火了,我就看不惯你这个温温吞吞的样子,能不能痛快点?丛富东挺了一下胸,用近乎悲壮的声音说,将来也拿不出来!

你们这些男人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不幸的家庭家家一样,我都知道你们的老婆每天都要重复的话,“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去哪儿了?给谁打电话呢?”。

随后高启明又把派出所所长李闯叫上来,让他务必掌握陈铁林的下落,不要惊动他,保证随时能抓住他。明白吗?!他严厉地对李闯说。

别说,很有画面感,请问岳大美人儿,再指教下幸福的家庭什么样儿?

4

没有!

4点30,张峰来到高启明办公室,口气不带半点感情色彩,说,高书记,那边谈妥了,六十万。

掷地有声,我佩服你美婷是条汉子。

高启明使劲揉着太阳穴,闭着眼睛说,刚才我一直在想,越想越没头绪。我问你,如果财政出这笔钱,账怎么走?张峰打了一个愣神儿,说,把钱打到李同波账上,由李同波以陈铁林的名义交给死者家属。

婚姻就是没完没了的纠缠,有多少回,做老婆的恨不能掐死你们这些男人,反过来也一样。

高启明抬头看着张峰问,那以什么名义给李同波?张峰说,借款,让李同波打个借条。

我离了得了。随着一个男声的话音落地,满桌哄笑。

高启明说,好,我知道李同波会打这个借条,但他会还这笔钱吗?不会是吧?那这笔钱只能在账上挂着,年终审计怎么办?张峰说,只要给咱时间,总会有办法的。

她身边的一个同事跟了句什么,她回过神来,抬起目光寻找罗锦程,没看到罗,瞥见了另一幕情景,丽丽的老公正向外走,餐厅有两扇门,一扇通向外面,一扇通往洗手间和其他餐厅,他去的方向是外面,在门口,丽丽老公回过身,冲某个地方示意了一下,她顺着目光看过去,丽丽跟同桌的一个人正聊得热火朝天,身边坐着那个闺蜜。这个闺蜜她之前在丽丽的婚礼上见过,当时有挺机智的表现,喜欢歪着嘴角看人,仿佛总在嘲弄似的,说不上好看不好看,或者说她很容易让人忽略这个。丽丽的老公一闪便不见了,一分钟之后,丽丽的闺蜜也起身离开,跟丽丽老公同一个方向,她远远地看着,有些发怔。

高启明说,所有的办法都只能是作假,所有的作假都经不起推敲,一旦事情败露,会是什么后果?张峰叹口气,说只要没人捅,应该没事儿。

宴席到尾声时,罗锦程同窗那桌人过来道别,岳美婷没过来,远远地看着她,微笑着,好奇着,估量着,样子倒是挺打动人的。

高启明点点头说,你算说到点子上了,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我来问你,你怎么敢保证没人捅?你们谁也没告诉我这件事,我却知道了,这说明什么?更要命的是,我也不知道是谁通知的我!还有,财政非正常支出这么大一笔资金,总得上班子会吧?意见能统一吗?即使意见统一了,那也就意味着十几个人知道这件事了,十几个人知道的事,还能叫秘密?如果钱拿出去再被人举报,瞒报事故加上挪用财政资金,就是罪上加罪!张峰耷拉着脑袋说,此事的轻重我当然知道,我这么做也不仅仅是为自己,这样吧高书记,您是一把手,怎么办您定吧,我无条件服从。

罗锦程把他们送出门,隔着大玻璃窗,她看见几个人在说笑,岳美婷抱着胳臂,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脚尖倾斜,姿势显得闲适。一刹她想起了什么,她迷过一部叫《读心侦探》的港剧,里面的主人公常常通过一个人的微表情,肢体语言来判断其是否有犯罪嫌疑。她还曾买过两本类似书籍,拿镜子里的自己与书中细节对照,一阵子之后就丢开了。如果按照电视剧和书籍中的逻辑分析,此刻岳美婷这个极为放松的小动作可以解读为离着最近的两人是不设防的,至少有一方绝对信任另一方。

张峰转身走了。

她的视线从窗外转了回来,瞥见丽丽的老公和闺蜜又都坐到了原来的位置上,一个在丽丽的左边,一个在丽丽的右边,她眨眨眼睛,之前发生的那一幕仿佛是她的幻觉。

高启明清楚,张峰是把这块烫手的山芋丢给自己了。你定吧,定什么?无非就是上报还是不报。你定不上报,好,乡财政就拿钱吧,将来露馅,一查谁定的,书记定的,书记定的书记负责!你定上报,好,调查组一到,一查到底,分担责任吧,该免职的免职,该处分的处分,这些人怨恨谁?当然是谁决定上报怨恨谁!

天还没黑,她和罗锦程就上床了,两人都疲倦了,没马上入睡,有一搭没一搭聊白天见的各色人,她说他那面的来宾,他说她娘家这面的人,她很想提一嘴有关于丽丽老公的行为,话一出口,却变成了罗跟岳美婷曾经的关系上,罗锦程哧哧笑两声,又是那帮家伙,大学那会儿就开始架秧子起哄,我和岳同学的绯闻源远流长,一直到今天。

一向自诩稳重的高启明,像只热锅里的蚂蚁,追悔莫及,此刻他才明白张峰那两句话的真正含义: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你不该回来。如果现在退出去,装什么都不知道,晚了。首先张峰会怀疑他的动机,这个时候退出,无非就是让张峰决定瞒报,决定财政拿钱,出事了,与你高启明无关,不出事,你就掌握着这个把柄,随时可以捏巴我,你自己说说你是个啥人吧。其次,对自己也极为不利,现在说不知道,当然是自欺欺人,但自欺可以,欺人已经晚了,今晚见面的几个领导会怎么看自己?自私,懦弱,明哲保身。不出事则已,一出事,肯定先把你供出去!还有那个打电话的人,他的目的是什么?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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