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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长篇专号,2019长篇专号

文章作者:小说 上传时间:2019-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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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牙》

《心!》简介

繁华的岛屿都市,海风携带着热带植物馥郁的香气,年轻的男留学生结识了豪宅内深居简出的太太;学艺术的女子恋上出身名门、家庭美满的大提琴家;投资房产的家庭主妇遭遇丈夫与芭蕾舞者的出轨;移居新加坡的官太太全力营造幸福美满的生活假象……人与人之间纠葛重重,仿佛一个纷红骇绿的迷宫,锦簇花团下,藤蔓交织,心机算尽,最终,每个人却不得不独自寻找出口。

小说的时间段跨度为十年。主人公吴楠在北京过着悠然自得文艺青年游戏人间的生活,与此同时北京也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房价高涨,青春不再,而父亲一夜之间因急病去世让她的世界完全崩塌。她无法找到维持自己生活的理由。葬礼后没多久,她结了婚并与丈夫搬到了“地下王国的首都”柏林。最初的新鲜感丧失后是身份焦虑与内心不断的自我追寻,陌生的周遭则像存在主义小说里的地狱一样难以理解难以融入。吴楠从后青春期的女孩成为一位母亲,此中的纠结难以于外人道,在极端的无助和绝望中,她逃回了北京,迅速陷入到一段与她从前生活类似的夏日恋情中。

日籍华人林修身将财产“裸捐”后患“心碎症”去世。“我”作为记者开始追寻他的生平。他原是中国东南沿海的疍民,孤身流落到日本。在众多知情人的讲述里,他的形象就像外号“U”一样,极端对立,复杂多面。而被讲述者林修身也在阴阳界掊心自述,忏悔和拷问自己在战争、情欲、爱恨、身心之间的撕扯,可他已在阴间的妻子香织出来戳穿:这忏悔也不过是自诩的策略,这心也不过是幽深的“容器”。但即使是这颗心,它确实存在吗?

在浓郁的芒果香味里,梁晓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小岛时的情形。他闭上眼睛却仍然可以看见一片炽热耀眼的金色,树木茂盛繁花似锦的岛屿矗立在蓝色的海面上,浪花轻轻地抚摸着人工铺成的沙滩,繁忙的港口,高楼林立的商业区,整座岛屿设计成一座大花园的样子,生活区街道商场镶嵌在大大小小的公园之间。即使身处闹市,梁晓仍然可以闻到大海的味道,混合着浓烈的芒果香气。

作者通过主人公发出了诘问:“活在地狱里的两个人可以互相拯救吗?

这里,魔鬼同上帝在进行斗争,而斗争的战场就是人心。

这一带种了很多芒果树,最高大的两棵正在他家门前,枝叶略呈收拢之势。树下是红褐色雕花大铁门,门两边立着一对雕刻精美的小石狮子,狮子脖子上系的小红布条颜色已经褪尽了,不仔细看分不出。大铁门里面一半是瓷砖一半是草坪,瓷砖上并排停着一辆旧款的银色宝马七系和一辆新款的深蓝色宝马X5。新款的是他的,旧款的是他太太的。草坪上有两棵姿态优美的鸡蛋花树,一棵开出来的花是殷红的血色,另一棵是标准的黄心白花,偶尔风把花吹到游泳池里,鲜艳娇嫩的颜色在蓝色的水面载沉载浮。沿着院墙种了各色花草树木,摆放着姿态各异的盆栽,这些盆栽大多是三四十年前栽下,以满福木、富贵花、野柿居多,也有海芙蓉、锡兰叶下珠……屋檐下靠墙的瓷砖地上整齐地堆放着儿童户外玩的玩具。靠近木门处有一盆罗汉松,错落有致,层次分明,大处开阔,小处细腻,一方紫砂盆古雅朴拙,上刻“宁静致远”。细小的叶子有时会被风吹到泳池里,和那些鸡蛋花一样,泡上一段时间,就渐渐沉了,但不会沉多久,又会被女佣用带小网子的细长竿子捞起来。连周围的邻居都知道他家特别爱干净,沾不得一丝一毫的灰尘脏乱。

活在地狱里的两个人可以相爱吗?也许答案是‘不’。”

——费·陀思妥耶夫斯基

一个邻居开着一辆新款的枣红色敞篷保时捷从院子里飞快地倒出来。热带炙热的阳光下藏蓝色的软顶和枣红色的车身反射着刺目的光芒。这些年在这里买地皮的中国移民多了起来,连房子带院子推倒重建,那红蓝瓦粉白墙的南洋式房子便一个一个的少了,多出许多现代派的大洋房来,深色高院墙、茶褐色玻璃、森严的摄像头……线条、材料、配色……无一不透着著名设计师的功底,和他们喜欢的新款宾利保时捷一样簇新硬冷。

本书的另一隐形主题是人类渴望被全部了解超过一切,甚至超过被爱。而一个人妄图斩断过去是不可能的也是不会成功的,必须全盘接受过去及现在。柏林仅仅是一个背景,实质还是对自我的追寻。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他微微眯起眼睛。温润的海风带着蒸腾着的馥郁的花香海浪一样向他袭来。那辆保时捷转了方向盘,轰鸣而去。炙热猛烈的阳光照在脸上,他忽然想起那时飞机降落在这海岛上时的情形。

本书是彻彻底底女性化的主题及视角,写出了女性自我实现道路上的问题及隐痛,而异性读者依然会在她身上找到共通之处和共鸣点,毕竟面对“存在之难”的是所有人类,不分男女。

——鲁迅

第一章

八月一日,一艘中国帆船载杂物由福州抵达,十时左右,

夜来香

“这个妹妹我见过的。”

看守发现长崎湾外六英里处有一艘帆船。

他第一次坐国际航班,买的最廉价的机票,因此需要再三转机。机舱狭小逼仄,他长时间地凝视着机舱外广袤的黑暗,将额头贴在冰凉的舷窗上俯视着大海,偶尔海面上会有散乱的珍珠一样的微弱的亮光。起飞之前他找空姐要了报纸,也没看两页,就塞在前面的储物袋里,一路上散发出油墨的味道。在长时间的飞行里,他的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胡思乱想,思绪胡乱飘着,此时的他想着随身包包里的那本诗集,是难得的精装本,赭红色的布封皮些微泛着些白,他想起里面的一首小诗,“渔夫,砰地关上车门,然后,驶离了那片湖泊。”他尽量巧妙地舒展了一下双腿,觉得愉快起来。

——《红楼梦》

——远藤周作《沉默》

飞机开始降落的时候舷窗左侧出现了巨大的壮观的发光体,密集璀璨的灯光勾勒显现出海岛的轮廓,飞机从夜空中缓缓降落,像一艘巨轮徐缓而温柔地驶进繁华的港湾。出了机场,发达的都市掩隐在藤蔓繁花之中,带着热带植物香气的海风抚过他的身体,他仍然有一种恍惚感,仿佛抵达的不是港湾,而是一艘正准备起航的巨大的邮轮。他甚至能感受到来自船内引擎的轰鸣与颤抖。

回国前几天,我就开始焦虑,既期待又焦虑。我害怕,具体害怕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只是隐约感到恐惧。我想起移民加拿大的哥们Wave说的,他每次回北京之前也会焦虑好几天。想到这点,我好了一点儿。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这样啊,那就好了,我的反应还算正常。

人物

语言学校的学生宿舍位于热闹的居民区,三个房间,每个房间住两个人。等他都安顿好了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室友孔松杰才从外面回来,一面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一面认真地审视着他的物品。两个人聊了聊,发现彼此背景都差不多,又年纪相仿,是班上年纪最大的两位,心里又多了几分亲近。当看到他的床沿边挨着墙摆了一排书的时候,孔松杰这才放松下来粲然一笑,说:“这个班上看书的人恐怕也就只有我们两个。”

一上飞机,我的心就定了。坐在四周坐满黄面孔的国人中间,我像已经提前回到了中国。飞机上,宝宝睡着了,小手还放在我的手里。我用一只手给他盖上一条毯子,过了一会儿,也给自己盖了条,想了想,又把我的毯子也盖到他身上,给他仔细掖了掖,不知怎么地,我就产生了一种俺们娘儿俩相依为命的感觉。

林修身

这所语言学校的学生大多家境良好,课上得懒散,对于吃和玩倒很认真,常常一起高高兴兴地结伴出去找餐厅。也有同学打电话回家说吃不惯南洋的食物,家乡菜便来了,抽了真空,用联邦快递递过来,大家热热闹闹地换着吃。他和孔松杰很少参加这些活动。孔松杰喜欢一个人往外跑。他没有地方去,学生证又不能打工,手头也没有宽绰到可以经常和其他同学一起到处吃吃喝喝,因此更宁愿呆在宿舍里看书。宿舍里没有空调,两个人合资买了一个小而圆的镀镍不锈钢电风扇,一天到晚开着,缓缓地摇着头。晚上睡觉开着窗户,有时会被吵醒,有时被热醒,都醒着的时候就会聊几句。“总有机会的。”孔松杰总是说:“机会总会来的。”

飞机从柏林的泰格尔机场,跨越欧亚大陆,直飞到北京。出海关的时候我甚至有点紧张,这种紧张会不会也属于回国前的焦虑?我举起宝宝给海关人员看,然后抱着他走几步歇两下,终于来到行李提取处。我拿了辆手推车,把我的包放进车里,胳膊一下子轻松了不少。终于把旅行箱和婴儿座椅都放上手推车,我一手抱着宝宝,一手推着手推车,慢慢地往出关口挪。出关口需要安检行李,轮到我时,一个工作人员看着我说:“那个抱小孩儿的,过吧!”我向他道谢,走出海关。等待接机的人排得满满的,我一下子看见我弟。他见我过来,快步走过来,先替我推过了车,才过去抱宝宝。

林北方:横滨中国料理店“佛跳墙”少东家

孔松杰个子不高,很瘦,特别注重穿着和发型,常常穿着松垮变形的三角裤在房间里认认真真地烫衬衫,他的衬衫件件都别出心裁——颜色跳脱的门襟,过肩上的绣花,镂空小银角子,黑底暗花,白底碎花,枝枝叶叶铺了一身。修剪的层次分明的头发被精心地染成深棕色,用吹风机吹的竖立在头顶,再用发胶固定。这个发型既缓和了他古板的脸型和严肃的表情也与之形成了有意思的不协调的对比。他带过来的书都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心理学著作。当梁晓将带来的艾略特诗集推荐给他的时候,他一边在脸上显现出宽容的微笑一边说:“倒不是说我不欣赏这些,只是我不想浪费宝贵的时间,去读那些充满诗意的东西。”他看了看梁晓又说:“你别误会我,心理学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用的东西。而这班上最需要务实的恐怕就是我们两个了。”

我随他走出机场,炙热的阳光照在我们身上,一上车我弟就递给我一个塑料盒,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咱妈刚做的。”宝宝坐在后排安全座椅上,我掰了一小半儿包子,递给宝宝。宝宝伸出小手接过包子,笑起来,往嘴里塞。

林老板:横滨中国料理店“佛跳墙”老板

虽然来的时间也不长,但孔松杰人脉很广,每天忙来忙去有许多的应酬和聚会。中秋聚餐就是他带他去的。前一天晚上孔松杰在外面呆到很晚,结果起来晚了,又要洗澡换衣服还要吹头发,着急说这下只好打车了,便问他要不要一起,大家平摊车费,吃饭的钱可以不用出。他问都有谁去。孔松杰说宋婷婷也去。

中国,北京

长谷川幸之助:长谷川远洋船运社社长

宋婷婷是他在班上很谈得来的女同学,他常常和她谈论他喜欢的诗人,在喧嚣的路边大排档背诵自己读书时代背熟了的诗歌。她曾和他单独吃过几次饭,两个人轮流请。最后一次两个人在美式餐厅吃烤肋排,喝啤酒。排骨多汁嫩滑,沙拉冰凉味道足,洋葱圈里面酥软甜烂。一切都很愉快。买单的时候照例争抢了一下,她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大额钞票,夹在服务生递过来的收银夹里,等了好一会儿不见服务生回来找零,催了两三次那服务生也始终没回来,她便笑着说,要不然算了,不要了吧。他当时非常吃惊,这吃惊反映在脸上,宋婷婷看见他那表情也有些惊讶。后来他听其他同学说宋婷婷不仅在班上长相打扮都是最精致的,家境也是最好。今天听见有她,他便快手快脚换了件新买的Polo衫。

刚回来那几天,半夜总被噩梦惊醒。有几次我捂着胸口从床上坐起来,惊魂不定,痛苦不已。

长谷川香织:林修身夫人,长谷川幸之助之女

……

第二天,就赶上了北京严重的雾霾。看着窗外昏黄色的天,我想起当初离开北京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这雾霾。当然不仅仅是因为雾霾,还有很多更沉重更黑暗的东西,让当初的我迫不及待地离开。就像想到黑暗一样,我强迫自己停止想下去。

林太郎:林修身与长谷川香织之子

郭楠,女,生于湖北武汉,中短篇作品散见《收获》《上海文学》《小说界》《山花》,曾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选刊》《长江文艺》转载,出版长篇小说若干。

这次我回北京,特别想联系一个人。我已经跟她有几个月没有通过电话了。我发微信她也不回,短信给她也没有反应。这回换回中国移动的号,我一下子畅快了,可以随时给她打电话了。我给李灵发了几个短信。没有回复。我打电话过去,没有打通。

佐伯照子:长谷川家女佣

站在闷热的阳台上,我失魂落魄,感到深深的失落。

坂本胜三:长谷川远洋船运“光”号船长

夜风清凉。出门漫步。隔壁院里的梧桐花好香。地上落满了梧桐花。我贪婪地在树下站立,闭上双眼,深深嗅着这梧桐花的气息。

森达矢:长谷川远洋船运“光”号水手

我出门左拐,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还有不少的老头老太太在散步,有些放学了的孩子穿着校服打打闹闹穿过街头。前面有个女孩在遛狗,穿牛仔裤阿迪达斯球鞋和一件紫红色的防雨衣。短头发。她在我前面走着,我们的步伐几乎一样快,当她的狗在树坑那里停下来时,我超过了她。我没有回头看她,她像世界上另一个我,我不敢看她的长相,不敢失望,或者万一我没有失望呢?那我会不会更失落?我继续向前走着,这时我完全没有了散步的浪漫感,只是机械地往前走。以前李灵也养过一条狗,李灵也是短发,李灵也喜欢穿牛仔裤。或者,这是世界上另一个李灵。

李香草:巨港日军集中营劳工

我拿出手机,又打了一遍李灵的手机号,还是没有人接。

迈克尔·佩恩:巨港日军集中营美军俘虏

我记得以前她曾经对我说,我是她唯一的朋友。

林修身父亲:中国疍民

她在我的生命里彻底地消失了。在得了一场大病后,她注销了微博和豆瓣,更别提之前的社交网络了。小秋告诉我说李灵注册了个新微博,她上去看过,还写到了上班的事。上班?这也太不可思议了。我没法想象她能上班。但无论如何,那确实是她的文风。我看了一会儿就关了。

远藤神父

之后该怎么生活?我感到无限迷茫。我孤独地跋涉在人世间,没人帮我,没人理解,我那么多天南海北的朋友都没有用,全都被我隔绝在大气层之外。

司空医生

吴宁按约定的时间来到我家楼下,背着个小双肩包。今天有点雾霾,天色发黄,再加上热,感受空气里热气腾腾,这不是一个见面的好天气,但又幸好是一位好友,否则这样的天气最好待在家里。我想了想,开口说附近有家咖啡馆,不远,你若不介意咱们走着过去。他说好。我们便向咖啡馆的方向走去。

他比我还要矮一些,头发有点自然卷,走路像在跳舞。

第一章

我与他走了河边街心花园的小路,旁边的高楼后面,就是我曾经租过房的院子。我边走边想着,改天要去看看喂猫阿姨。她见着我不定有多高兴呢。

心碎

他从书包里拿了两本诗集,是他刚出的。我翻了翻,就放在桌上了。他问起我写作计划,又问我在德国怎么样。我大致讲了讲,瞥到书架。我说这里的书架上有很多我送的书,出国前我整理了一批书送给他们,因为这里是我家附近唯一的一家咖啡馆,我要对它好一点儿。

一天,一个人走进医院,对医生说:“我的心碎了!”

他说他的书太多了,家里都搁不下,好多都放在了床底下,想找都找不到,经常买重书。

医生愣愣瞅着他,眼角一个抽搐。正要笑,笑声已从对面助手那里发出了。医生马上严肃下来。助手也赶忙用圆珠笔做出敲牙动作,咧着嘴。他有蛀牙。

我们又到门口抽烟。他把他的啤酒拿了出来,我也把我的咖啡端了出来。就这么跑了好几趟。

“您是说,心脏不舒服?”医生问病人。

“我有一个好朋友,他曾经也住在这附近。后来他去了加拿大。有一次他回国约我见面,我把他带到这里。那天也是雾霾,比今天还严重,下午就跟晚上一样,黑乎乎的。我们也是坐在外面抽烟,我喝咖啡,他喝啤酒。我以为他要抱怨天气,但你猜他说什么?他说,北京还是有无法被取代的地方,北京还是有北京的好。后来他说他是坐公共汽车来的,他说想看看北京的人。”

“碎了!”他说。

…………

心哪里会碎?所谓心碎不过是一种修辞。或是对方在开玩笑?这是一个老人,看上去已有八十多岁了。但他确实右手捂着胸口,表情痛苦。他的眼珠惊恐乱转,好像真的瞧见自己的心碎掉了。医生叹了口气,又问:

那天晚上,我照例刷了刷朋友圈,正好看到微信里的一个人说他正打算听一张唱片。我留言说“我也想听”。片刻后,对方发来了一个网络链接,正是那张唱片的现场音乐。他是朋友的朋友,我们加了对方已经快三个月了,还从来没有说过话。

“哪里不舒服吗?”

我听了一会儿,音乐很迷人,让我一下子进入了它所引领我进入的世界。我干脆关掉了灯,戴上耳机,躺到了地上。这种感觉让我一下子就像回到了结婚前的漫长的少女期,很多时候都是与音乐有关,与夜晚有关。听完这张唱片,我心满意足地睡去,第二天醒来时才发现,最近头一次睡得这么踏实。我的内心充满了感激,一个陌生人,却带给我这样的快乐,真的太难得了。我看了一下他的名字,“孟醒”。想起昨夜听的音乐,还觉得回味无穷。又觉得这个人平时也不说话,但很有音乐品味,如果有机会跟他聊天应该挺有意思的。我想象中的一个情景是我们拉着手,躺在地上听音乐,应该还点着蜡烛。这个想象里没有谈恋爱或者性的部分,而是青春期才有的乐子。

“碎了……”对方仍然说。

“经过了最难熬的时候,你会觉得一切事情都不过如此。”

能这么说话,说明他还不太难受。医生想。但病人突然伸出左手,好像要去抓桌上的听诊器。医生迅速把听诊器一收,又去收笔和处方笺,通通划进抽屉。这使得他再开始给病人诊断时,多费了一些时间。再看病人,病人已经趴在桌沿上了。医生紧张起来。

我与孟醒经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很奇怪,刚开始聊天我就发现我们有话可说,似乎很多话题都能顺畅地接下去。他还给我发来他给前女友拍的MV,配了一首歌,我看着看着就哭了。我明显能从那MV里看出爱情存在的证据,这让我想到我的初恋,也是两个人特别甜蜜,最后也分开了。

“您详细描述一下……”

我们大部分都是在晚上聊天,在他下班回家后。刚开始我并不知道他是个需要三班倒的工人,他说他是东北人,还有着小镇生活留下来的爱好之一:打台球。在西方,台球算是比较上层人的爱好,然而在中国,台球往往是小镇青年的最爱。记得几年前,我坐公共汽车去北京郊区看望一些玩乐队的朋友,路过荒凉的街,路边的台球案子那里总是聚集着几个留着非主流发型的青少年。而那迷人的绿色也是让我记忆犹新的一个亮点。

老人已经不能抬起头来了,只把头顶对着医生。他的脑袋像婴儿,只有细细的胎毛一样的毛发。皮肤很白,白得有点透明,可以瞧见血管。医生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汗水潸然淌下,沾医生满手。医生甩着手,茫然四顾,才发现没有人陪同病人。后来医生喊冤:这么大年纪了,竟然没人陪同,叫医院怎么办?医生站起身,到诊室外喊护士。没有护士应,医生又支使助理去叫领导。

我就想象着一个少年,在东北小镇上打台球的样子。脸上还胖乎乎的,还是一张婴儿肥似的嘟嘟脸。

院长来了,说这人好像在昨天报纸上见过,是从日本来的什么人物,就住在离医院不远的饭店。他应该有人陪伴回国的。再询问老人,助理抢在诊室门口,只消老人一开口,他就会像子弹一样飞出去找人。老人听要叫人,竟然可以仰起头来。但他使劲摇头。他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摇头,好像把最后的力气全拼出来了。院长就摆手安慰他:“好,好,我们不找……”他才又耷拉下脑袋,几乎同时,他身体猝然像被抽空了,瘫在地上。

第一次见面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那天我和一个摄影师女孩在北锣鼓巷的日料馆一起吃晚饭,她请的我。

判断是急性心梗。就地抢救,同时采集血液标本,检查超声心电图。但病人没有抢救过来。

后来我们就去了旁边的酒吧,许丽推荐的。我点了一杯鸡尾酒,她点了杯饮料。还没喝完,许丽也来了,还带着三个人,一个个子高挑、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孩,两个穿衬衫的商务男。

日本那边亲属要求把尸体运回日本。包机的事,他们可以解决。家属一再强调不要给尸体换衣服。当时中方担心被日方追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当然照办。尸体运回日本后,这边就着手处理相关人员,医生被停职审查了。

其中一个商务男明显对我有兴趣,非让我教他写作。我说写作没法教,再说我自己还发愁不会写呢。

医生姓司空。在往后的几年里,司空医生一直纳闷这患者患的究竟是什么病,当时患者整个心室失去了收缩功能,这种情况从没有见过。另外,患者心肌酶并没有预计的那么高,只是比正常值高出少许。直到五年后,一个叫佐藤的日本医生才发现了一种特异的心脏病,病发时,还真是心苞破裂。这种病,后来被命名为StressInduced Cardiomyopathy,中国称为“心碎综合征”。

“她说话就这么直接,你们不要介意。”许丽笑嘻嘻地对他们说。

但一般来说,只有绝经期妇女才会患上这个病,因为雌性荷尔蒙的流失。五年后佐藤医生拿到当年的病历时,一度怀疑是中国方面做事马虎,把性别写错了。好在死者的儿子证明,死去的是他的父亲。当然,即使没有死者儿子证明,那倒霉的中国医生司空也不可能再倒霉了。时过境迁,一九九〇年,作为西方阵营的日本与中国已过了“蜜月期”。

“没事没事,我喜欢。”那个瘦一点儿的商务男说。

第二章

这种聊天聊胜于无,反正我在柏林也够无聊的。北京的无聊是看着内容丰富实际上什么话都没有说。

盖棺

一下子就到半夜了,我正准备叫辆车回家。也真巧,刚下单,我就看到孟醒给我发了条微信:你还在吗?要不然我来找你?

去世的人叫林修身,日本长谷川商会会长。他是作为爱国华人被邀请回国的。一九八五年八月十五日,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暨抗日战争胜利四十周年纪念日,这日子让正处“蜜月期”的中日两国有点尴尬。最后中方决定,把侧重点放在爱国主题上,结合招商引资,邀请海外同胞与侨胞回国联谊,林修身就在被邀之列。

我立马取消了订单。半个月了,还没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这让我特别好奇。“赶紧来。”我说。

其时,我在日本为系列专题做采访,这个林修身并非我的采访对象。之所以临时决定专访他,是因为他在北京有个壮举,他表示要把全部财产捐出去。

他来了,跟照片上一样,高大健康有点孩子气。我给了他一个拥抱,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有点紧张,我们的脑袋“啪”一下撞到了一起。“哎呀我的相机。”尴尬之下,孟醒冒出了这么一句。“我去跟屋里的朋友打个招呼。”我跟他说。也不知道他听明白没有,反正他就一直坐在院里,根本没有进屋的意思,尽管外面有点凉。我和许丽说话的时候,从玻璃窗看到他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玩着手机,神情有点落寞,整个人笼罩在一小片光亮里,似乎他周围的人都不存在。

据大使馆人员介绍,这个林修身总是强调他的姓氏应读作lin,是中国姓。这确实就是中国人名字。我看着“修身”二字,想象着他的形象。那时国内人普遍赞叹日本,但我的逆反性格让我不愿人云亦云。我习惯于去挖日本的缺陷,比如日本人的神情我就很不喜欢。我想象非日本人的林修身应该是气宇轩昂的,讲礼仪,但不像日本人那样刻意谦卑。他知大义,择善而从,他回祖国捐资就是一个例证。

“你喝什么?”我走出来,问他。

据说那天在北京,国家领导人接见来宾。“现在想起来,当时就发现他脸色很红。”过后在场的人回忆说,“但没有人把注意力停留在他身上。气氛很好,领导人很亲切,中国改革开放,百废待兴,大家都想为祖国出力,畅谈甚欢。这个林修身也很高兴,发言时,他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干姜水吧。”他说他不喝酒。

回忆者描述的林修身外表,竟跟我想象的大相径庭。这个林修身,脸和身材都圆溜溜的,就像小孩。当时可能是为了给自己打气,他的手臂不停地舞动着。这让他更显得幼稚。他张开了嘴,他嘴里没有牙齿,空空的也像刚出生的婴儿。他猛地迸出一句话:

“为什么?”

“我要裸捐!”

“我有点酒精过敏。”

那时候还没有“裸捐”这词,没有人听明白。人家以为是他发音问题,他是福建口音。在场相当多的人说福建话,但也听不懂,原来他们说的是闽南话,而他是福州人。他又攮着舌头说了一遍,有人听清了。“就是naked donation。”有人向领导人解释,“或者是allout donation……”。

“那好吧。”

但这简直失礼,岂非把领导人当作不会英语的人。领导人还真懂英语,手掌一竖,表示明白。很多人也都明白了。但“裸捐”这词也太不庄重了,特别是在这种场合,大家都有点尴尬。有人在心里想:他还真是从日本来的。

我们随意聊着天,许丽和她的朋友待了一会儿就走了。我们继续待了一会儿,也打算离开了。我突然感觉有些饿。“我们去一家小店吧,我想吃抄手。”话音刚落,我就想起了缪缪。这是以前我们常来的地方。我总是想起过去的朋友,她们与我的生活密不可分,即使她们不在我身边,我也能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

但领导人也用“裸捐”这词。领导说:“裸捐,好!什么叫‘海外赤子’?‘赤子’就是‘裸’,这就是‘赤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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